也许放下“我一定要交个好朋友”的决心,才能享受「盲盒饭局」。
编辑|卢力麟 作者|徐金金
设计|胖兔
陌生人社交这领域一直是卧虎藏龙。
前有homebar(家庭酒吧),主理人把自家客厅拿出来当酒吧场地,把攒酒局做成生意;后有“PPT乱讲大会”“黑羽绒服选美大会”,让分散在几百个写字楼里的打工人聚成一团,结识不同行业的同道中人。
而现在更直接的来了——「盲盒饭局」正成为北上广流行的社交新模式。
花59元门票和一百多餐费,跟几个陌生人凑一桌,没有主持人也没有主线活动,只是坐在一起闲聊、吃饭。以头部平台“薯岛”模式为例,参与者需要花59元买一张「入场券」,填写一份涵盖年龄、职业、爱好、交友目的的27题问卷,算法会匹配5个饭搭子,在指定餐厅共进晚餐。参与者事先不知道要和谁吃,在哪吃,一切都要等饭局开始前两小时才见分晓。
这门生意实在火热。我打开小程序尝试预约时发现,北京市本周六的预约人数就达到二百多人。截至2026年3月,“薯岛”已在北京、上海、广州、杭州等城市帮1.6万余人匹配饭搭子,用户以20-30岁年轻人为主,也不乏40岁以上群体,年龄最高者达60岁。
盲盒饭局到底有什么魔力?参加一次啥感觉?花59元当入场券值不值?带着以上好奇,氢商业编辑去体验了一回。
周三晚七点,我应约来到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精品苏浙菜馆。餐厅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树荫里,从外面看去,食客的影子在一樘樘落地窗里若隐若现,看得出是一家挺有格调的餐厅。
我是在当晚五点得知的就餐地点,在团购平台上搜了下,人均消费在160元左右。同时到达我手机的还有五位“饭搭子”的基础信息,如他们来自哪里、从事什么职业、身边朋友如何评价。
大家的描述都挺有趣,有人写“沉迷沉浸式静态躺平艺术”,有人说自己“燥得慌,啥热闹都想掺一脚”。但不走运的是,用餐信息刚曝出来,就有两名参与者的头像变成了灰色——今晚请假,来不了了。
六个人一下变成四个人不免让人失望,后来一个多次参加盲盒饭局的朋友告诉我,周中大家都忙,请假挺正常,周末请假的会少一些。可见工作任务才是最大的盲盒,你永远不知道它啥时候天降。
平台也给出了补偿措施:如果一桌最后没凑到四人以上,将赔给每位用户一张体验券。还好在饭局开始前,一名用户被“调剂”了过来,她来自另一个因请假人数过少而被迫“解散”的饭局。
来参加饭局的一共五人,三女两男。女性中除了我,一位做营养师的女生是第一次参加,另一位刚高考完的女孩已经参加过五次;两个男生都是体制内的,看着寡言少语,使用小程序的原因是“想多和人交往”。一桌人全都内向拘谨,我们交换MBTI后发现,果然,五个i人。
于是按照“薯岛”上的流程破冰。平台不会像homebar那样提供一位专用来活跃气氛的主持人,用户到场后自己开启话题;小程序上也有一些开场小游戏,比如大家可根据五人信息,在场对号入座,猜猜谁是谁;还有20道“真心话”问题,“最近达成的小目标是什么”“分享一次印象深刻的旅行经历”,给个从零开始聊天的方向。话题一旦开始,平台就不会再介入到流程里了。
——这回终于有话说了,但氛围依然冷清而不失尴尬。
“看来那两个请假没来的是e人。”坐我旁边的营养师调侃道。
聊些n人话题,体制内男生直呼“太抽象,换一个”;谈到感情问题,年长女生替还没上大学的女孩招架“跟她聊这些不合适”;说到旅游计划、兴趣爱好等具体方面,大家也是各自回答完便结束——不是不想往下深聊,是兴趣爱好0个重合,甚至有个男生一晚上说的话不足30句。唯一一段成功推进下去并两者都表现出兴趣的对话,是营养师问我星座,我俩对着星盘研究了半天。
要说多尴尬不至于,但是一顿饭吃下来确实是平淡无波:大家还没熟络起来,更别提打开心扉。
此外,餐厅也不让人满意。
在问卷收集环节,我们选择了自己偏好的餐厅位置和人均价格,也填了有哪些忌口。但这一环节没有喜好问卷,分配的这桌江浙菜显然不合大家口味,来自东北的营养师至少问了五次:“为啥连蔬菜都是甜的?”
另一方面是环境,虽然餐厅装潢雅致,但邻桌的顾客并不雅观,几个豪横的京味大爷喝多了酒嗓门震天,连续两个小时都像放个喇叭在我耳边,我们的对话几次被打断,又无计可施。
大约吃了两个小时,我们便A了钱各自回家了,每人付了一百出头,连彼此微信也没加。
总的来说,这次饭局并不让我满意,但仔细想来,这些不可控因素是由产品的盲盒属性带来的:因为是盲盒,所以遇到各行各业、什么性格和喜好的人都可能,碰上相见恨晚的知己是好运,遇上没什么共同话题、潦草收场的饭搭子也正常。
看社交平台上的反馈,有些人真能通过盲盒饭局交到好朋友,吃完饭意犹未尽还一起看场晚间电影;或遇到合适的恋爱对象,甚至步入婚姻。“薯岛”的创始人小铭告诉氢商业,前不久就有两名用户在饭局上认识、相爱,最终结婚了,时隔一年,他们回到了当初相遇的餐厅过纪念日。
大家的需求各有差异,但大体上相通。
我问了同桌几位i人朋友为啥参加,他们都说“想扩大社交圈,走出舒适区,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小铭也提到,很多人工作久了,难认识生活圈之外的人,“比如有人在学校或体制内工作,多数同事比他大,没有太多交流,那他其实很难认识其他人。”于是在越发原子化的大都市,找人吃顿饭都能困倒一个成年人。
不过盲盒饭局的用户不止有想找搭子的年轻人,还有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
“有些中年人会把‘薯岛’当做一个找对象的平台,我们也会匹配年龄相近的人。”甚至之前,小铭还帮一位六十多岁、来自黑龙江的大爷攒过饭局,“本来特别担心他和我们的用户画像不匹配,但我们觉得没有资格拒绝他,让他参加了。没想到大爷人特别好,结束之后同桌有个二十多岁的小孩,专门发了条小红书记录,说大爷治好了他的精神内耗。”
图源:小红书@薯岛
也有人找到了合作对象。
小铭说他有个记者朋友,在饭局里找到了采访对象;有律师接到了案源;还有人会帮饭搭子介绍工作和男女朋友。如此说来,这儿不仅是个交友局,也能帮打工人拓展人脉,甚至发展事业。对成年人来说,一顿饭就是一场生意。
而最后绕不开的问题是安全。目前,多数平台在参与过程中,并未强制进行实名验证。
“薯岛”的团队首先会在处理报名信息环节筛掉一些常被投诉、评分不高的人,并且未成年不能注册,“如果小于18岁,就直接劝退了”。
小程序内部也有求助按钮,点击后会有工作人员立刻联系你,“但只被人恶作剧用过”。“饭局是在北上广深的公共场所,一般有五六个人,安全基本上能够保障”,小铭告诉氢商业。
“盲盒饭局,本质上就是购买一种碎片化社交。”
在这种新模式出现前,大家流行找搭子。拍照搭子、饭搭子、逛展搭子、旅游搭子,不需要进入彼此完整的生活或成为真朋友,只需要在某个具体场景里短暂同行,提供一种轻量化、低负担但精准的陪伴。
最早,国内还没有盲盒饭局这个模式,小铭也会做一些陌生人社交的活动。“一周一次活动,一个大约收每个人200块钱,只能cover到10-15人,还要分给合作方、老师等等,确实很不赚钱。”他坚持了一整年,做了四五十场活动,大家的反馈很棒,都说这件事有价值。于是,小铭着手搭建搭子平台「找搭子整点薯条」,“这个世界值得一个这样的平台”。
搭子平台上,大家会发起约饭、拍照、看《老友记》、coffee chat等活动,想参与可免费报名。规模扩大了,但“离钱太远了”。小铭指出,参与者无需付费,但搭建、运营小程序需要成本,团队养不活自己,又开始想新法子。
“我们觉得不然由我们官方来组织活动,那最轻量的就是吃饭了。后来又发现国外也有类似的产品,就不断地学习和改进,发展成了今天的‘薯岛’。”
在国外,较早出现的盲盒饭局应用是Timeleft。Timeleft由法国企业家马克西姆·巴比耶创立,最初它是一款约会软件,理念是人们根据理想和抱负匹配彼此,但巴比耶很快发现行不通,“它并不能带来什么有意义的关系”。
促成Timeleft改变的转折点是在疫情封锁期间,巴比耶发现越来越多人变得孤立无援,社交完全靠屏幕。于是他简化应用,用户不再滑动照片、发起私信,而是填写一份有趣的问卷,Timeleft将利用算法匹配五个性格相似的伴侣一起用餐,并根据用户的预算安排伦敦市中心的餐厅。目前,这款APP在六十多个国家、二百七十多个城市流行,从秘鲁到韩国,都有人用它寻找饭搭子。
现在,这套模式步入国内,小铭选择了“盲盒饭局”这个名字。名字是用户取的,他最开始不喜欢,觉得“有点土,太商务了”,但为了让大家最直观地明白活动内容,这个名字很合适。
现在,“薯岛”的营收主要来自用户们的入场券:单次体验价为59元,月卡79元(一个月里可多次报名),季卡219元。其他来源的收入并不多。小铭说“不会收餐厅的钱”,顶多是有些合作频繁的餐厅,会送他们的用户一些饮料。至于选择餐厅的方式,有团队实地体验过的,也有在团购平台上看评分、口味选的。“团队里有位美食博主,她很擅长这个。”
根据社交平台上的反馈,平台们选择的餐厅多是偏小资和年轻化的“主理人餐厅”,分配到哪儿主要看你选择的地理位置和人均价格。餐厅整体质量不错,但众口难调,依然存在不合口味、菜品小众等问题。
目前,市面上盲盒饭局的运营逻辑较为简单:无需实体空间,只要一个小程序,甚至一个小红书账号就能开始组织。
而这种模式多会遇到两种问题。
首先,低门槛意味着容易复制。社交平台上搜索盲盒饭局,在同一城市就能遇到多家运营商。有的专门组酒局,有的会提供场地(如自家客厅),有的举办在高校内部。
二是长期可持续性不确定。
香港恒生大学市场学系高级讲师殷晖分析,这一类社交探索和新奇服务驱动的服务用户流失率极高。一旦开启盲盒的兴奋感消退,平台必须提供比惊喜更多的价值来留住用户,转向提供持续价值。
并且对于陌生人组局,不少年轻人依然抱有观望态度。大家的担忧不少,除了最基础的安全问题外,还有害怕遇到目的性太强的人、行为举止奇怪的人、爹味的人,怕一桌都是旅行24国、10段大厂实习的主理人和大冰,也怕饭桌气氛尴尬、融不进去。
关于这些问题,小铭告诉氢商业,除了前期会筛掉一些常被投诉的用户外,客服还会私下提醒用户注意交流的氛围和尺度、相互尊重,“有的人会被投诉‘有爹味’,我们会点他一下,要多倾听别人的想法。”
小铭认为“薯岛”的独特性就在于“社群”。平台搭建的过程中,他始终和用户联系紧密,主动接收反馈、投票选LOGO,甚至根据用户的偏好为他们人工分组,“比如我听用户反馈,A和B的关系比较融洽密切,我们也会考虑把他们再分到一组。”
如今,为了卷赢市面上其他的盲盒饭局,主理人们各出奇招,攒出不同的主题局:搞钱局、七夕限定局、玄学局、假身份局……相对于松散的闲聊,这些话题多少能帮陌生人建立起沟通的主线,更快拉近一群人的心理距离。
但是当然,规则为辅,契合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盲盒饭局所得皆所愿,盲盒饭局和生活一样,需要机缘巧合,甚至一丝命运的推背感。在被问到怎样看待「一些用户在饭局结束后就不再联系」时,小铭也说,了解彼此的契机可遇不可求。
对于普通用户,放下期待和执念才是享受这场饭局的要义。
正如一位体验者接受“后浪研究所”采访时所说:“除了对餐厅抱有‘饭好吃’的预期,最好不要对同桌的伙伴带有任何预期,无论多神奇或多普通,都OK。”
与此同时,体验者夏天告诉氢商业,自己曾参加一场陌生人聊天活动,每个人被分到「无领导小组」轮流自我介绍,而一半都是来做创业项目分享、发展客户,或小博主给自己账号引流的。“只有你带着目的性,才能在短时间里最高效社交,如果想单纯交友,反而会大失所望。”
传播学杨鸣把社交分成「共情式」和「互利式」两种类型,共情对应着情绪抚慰或者兴趣分享,比如失恋时需要哭诉的对象或者球友,互利是指基于交流信息、互惠互利、欣赏品质能力的交往。
“现代人情社会的最大问题是,对方和你的关系本来是共情关系,却向你提出互利社交的要求。”打着交朋友的旗号,其实是想换取实际性资源。
这样看来,你可以带着项目策划书来,带着想拓展人脉之心来,但唯独别带着“我一定要交个好友”的决心来。
道理都懂,可结束饭局的地铁上,我还是感到一丝疲惫和失落。或许因为作为i人,鼓起勇气来一场从零开始、酣畅淋漓的陌生人社交,已经用尽了全部精神力;又或许多少还是报以了期待,却没收获真正的愉悦。
以为能来一场和他乡遇故知的饭桌deep talk,但最终像打了次滴滴拼车,在路上和其他几位乘客闲聊了半天。我也只能告诉自己,这就是世界运行的终极规律——缘分和理解过分稀缺,所以它们才弥足珍贵。
参考资料:
1、后浪研究所,花钱找饭搭子,北上广年轻人开始流行「盲盒饭局」,2025.11
2、上观新闻,盲盒饭局:这届年轻人为何在为“和陌生人吃饭”买单?,2026.03
3、COSMOPOLITAN,你听说过Timeleft约会应用吗? 和五个陌生人共进晚餐——一个原本并非为约会设计的约会应用! 人们很容易结识新朋友,2025.05
4、灼见名家,从玩具到餐桌:盲盒模型如何重塑社交用餐,2025.12
5、镜像工作室,我花59元,为了和陌生人一起吃饭,202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