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是世界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和新旧动能转换的加速器，正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

习近平主席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上的主旨讲话中提出的这一重要论断，既标定了人工智能在全球经济版图中的历史方位，也划出一道深刻的文明命题：当算法开始直接驱动机器、重塑生产、介入社会运行，我们既要充分释放其增长潜能，也要清醒把握随之而来的深层变化。

实际上，今年年初，习近平总书记就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专题研讨班上讲话指出：“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以加速突破之势催生新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学习方式、工作方式，促进了多方面发展，同时也带来一些潜在隐患，对我们用好机遇抓发展和加强治理避风险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

过去，人工智能主要在虚拟空间里识别、推荐、生成信息；今天，它借由具身智能、自动驾驶、智能产线，获得了改造物质世界的手和脚。这使得经济增长引擎的性质发生了深刻改变：人类创造的知识和代码，第一次可以不经由人的层层操作，直接转化为驱动物理世界的现实生产力。这正是“新引擎”与“加速器”最直接的现实含义。

这种转化的经济价值是实实在在的。在制造一线，智能产线把良率、效率和柔性生产能力推向新高度，让传统产业焕发出新的竞争力；在交通物流领域，自动驾驶和智能调度正在重构运输的成本曲线；在能源、医疗、农业等场景，AI的深度介入不断打开效率提升与模式创新的空间。协同推进传统产业改造升级、新兴产业培育壮大、未来产业前瞻布局，人工智能正在赋能千行百业、走进千家万户，成为推动全要素生产率跃升、塑造发展新动能新优势的关键变量。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抓住这一历史性机遇，就是抓住未来增长的主动权。

当然，凡事利弊相生。引擎的功率越大，对制动和转向系统的要求就越高。AI深度介入物理实体场景之后，一些在数字世界里不甚显眼的隐性问题，也会被成倍放大。正视这些风险，正是让新引擎行稳致远的内在要求。

首先是认知层面的风险。算法对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从推荐视频拓展到控制刹车，从生成文本演进到调度电网。如此一来，人们就容易把过往数字世界里概率性的模型输出，当成物理世界里的确定真理。

这种混淆，恰如康德在几百年前就曾警示过的幻象：把知性范畴强加给实在，从而制造出虚幻的绝对认知。智能驾驶中的感知误判、工业AI对极端工况的失察，本质上都是这种幻象的物化。目前AI的判断只是基于数据的概率推算，并非绝对真理，一旦脱离现实场景、失去人类理性的再审视，就容易出错，甚至引发严重的安全和伦理问题。清醒守护模型与现实之间的那层边界，是用好AI的前提。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数字世界某种程度上正在成为物理世界的“母本”。工厂里的精密零件，由数字孪生先行验证然后才被生产出来；城市的交通流，由实时仿真算法做出决策再被执行。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准和高效，本身就是AI赋能实体经济的典型路径。但也要看到，它同时把鲍德里亚意义上的“拟像”逻辑，从影像、广告等软领域推入了土壤、金属和肉体等硬载体之中。我们消费和使用的物件，越来越不是对自然的直接加工，而是对数字模型的复刻。当物理世界越来越多地按照数字逻辑被重新建造时，如何守护人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和定义能力，就成为一个超出经济范畴的深层课题。

哲学家波普尔曾区分过三个世界：世界1是物理世界，世界2是精神世界，世界3是客观知识世界。AI在很大程度上属于世界3的客观知识，特别是算法和模型。AI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意味着代码、数据、模型等世界3的产物通过具身化开始直接作用于世界1，构造出机器人这样的智能物理实体。经济增长的新引擎，正来自这种世界3向世界1的直接转化。而当这个知识世界直接拥有了物理躯体，为其确立行为规范，自然就成为治理的重要使命。

正因如此，本次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把发展与治理置于同等重要的位置，可谓正逢其时。

习近平主席的重要讲话在强调“坚持开放共赢、驱动创新发展”的同时，明确要求“强化风险意识、确保安全可控”，推动构建法律法规、技术监测、风险预警、应急响应体系，筑牢安全底线，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

这为处理AI风险提供了清晰的方法论：既不可因噎废食、莫名恐慌，也不能盲目乐观、放任无序，而应当在发展中规范、在规范中发展。过去治理的对象是人以及由人操控的机器，今后则必须扩展到那些能够自主学习、自主行动的智能体自身，在数据采集边界、模型透明度、决策可解释、人类兜底控制等方面，建立起实实在在的护栏。同时，人工智能治理天然是一个全球性课题，唯有秉持以人为本、向上向善的理念，加强各国治理规则和技术标准的对接协调，才能让这一前沿技术更好造福人类社会。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AI从数字走向物理，不仅是技术变革，更是深刻的文明范式转换。它在打开增长新空间的同时，也可能放大人类理性固有的傲慢与盲区，这就要求我们在技术的加速变迁中保持一份冷静。

冷静不是迟疑，审慎不是停滞。新的引擎需要新的制动，而制动的功能和目的是为了让车行稳致远。把发展的油门和治理的制动协调好，这样的“走向物理世界”的进程，才不会沦为对真实的消解，而会成为对真实更负责任的创造，成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强大正能量。（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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