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智能
作者 | 小小
编辑 | 王凤枝
AI行业最近流行一个说法:智能的成本正在趋近于零。李飞飞却说,这话不负责任。
最近,她和MasterClass CEO大卫·罗吉尔(David Rogier)在播客《Silicon Valley Girl》里聊了近一小时。访谈标题很抓眼球:《AI教母:10年后,只会剩下两类工作者》。但其实"两类工作者"的说法是罗吉尔先抛出来的,李飞飞表示认同,并把问题一层层往回拉:AI到底是什么?它能帮人做成什么?它会制造哪些新的分化?人又该如何保住自己的主动性?
在一个所有人都急着给AI下结论的时代,她站到了一个不太有人站的位置上。 不把AI说成神,也不说成魔鬼。这似乎很"中庸",但她认为,真正缺失的讨论恰恰就在这里。她真正反对的不是AI,而是把AI讲得太简单。
整场对话里,她和罗吉尔反复撞在同一个点上:AI是工具,不是替代品。真正决定一个人被甩下还是被托起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有没有主动去理解它、使用它、驾驭它。
罗吉尔把未来工作描述成一种"杠铃效应":一端是极少数顶尖专家,另一端是能用AI做很多事的高主动性通才,而中间那些"还凑合"的人,空间正在被压缩。李飞飞同意这个方向,但更强调无论站在哪一端,人都必须保住自己的主动性。
这也是她反对"智能成本趋近于零"的深层原因,一旦接受了这个前提,人就没有理由再保持主动性了。 语言模型很强,但人类智能远不止语言。空间智能、身体智能、情感智能、创造力,仍然是今天AI没有真正补完的部分。她正在World Labs投入的,正是其中最基础的一块:让AI不只是会说、会写、会生成图片,而是能理解三维世界,能推理、生成并和真实空间互动。
而她给普通人的第一步建议,朴素得不像一个AI领军人物:与其焦虑,不如先找个年轻人,让他演示怎么用AI。但她更深层的信念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所在领域的"创业者"。 这个词在她那里,和融资、估值无关,只和主动性有关。
所以这场访谈表面上在谈AI、教育和未来工作,真正谈的是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当技术越来越强,人怎样不把自己的主动性让出去?
以下为李飞飞最新专访全文:
01不是神,也不是魔鬼,两极化的AI叙事最危险
问: 你现在同时经营着多家公司,你看到了什么趋势?眼下最大的转变是什么?
李飞飞: 我的世界完全沉浸在AI里。所以我觉得自己能亲身触摸到技术推动的最前沿。我想说的是,这一刻有多激动人心,真的很难用语言形容。技术专家、创业者,还有产品人员、业务人员,都开始意识到,也真正看到了AI正被用来重新思考业务,重新构想应用。我在硅谷待了17年,这种能量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就算是10年前也完全比不上现在这种兴奋劲。
问: 我感觉大家工作都更拼了。罗吉尔,你同意吗?你公司里出现了什么情况?
罗吉尔: 一个正在拉大和加剧的差距。如果有人已经在用AI了,他们能完成的事情就多得惊人,还能体验到以前从未有过的主动性。如果有些人还是紧张,或者没接受过相关训练,你就会看到那个差距被越拉越大。
我觉得你经常谈到的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是,这个世界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人觉得这东西像神一样,会拯救世界,另一半人觉得它是魔鬼,会毁掉一切。极度两极分化。我认为你一直在讨论和展示的一个关键点就是,这种心态不太健康,也可能不是最好的设计思路。如果你真的努力去搞清楚它最好的一面是什么,以及我怎么用它来真正帮助人,也许我们就能把两边的优点都拿到手。
你刚才问到工具的问题。我在想,如果你几个月前问我,我会列出一堆,Claude、ChatGPT还有其他所有工具。但现在,我发现自己用的多数应用都是我自己构建出来的,用Claude Code或者Cursor建的。
我觉得这首先对我来说太棒了。因为现在,我的CEO工具栈全是我自己做的应用。有个叫Dividify的,就比如你想用我自己的语气写东西,这里有我写过的一些邮件、我说过的一些话,它就能做到。但就连我的效率应用、我的待办清单应用也是我自己构建的。我给自己设了一条规则:如果一个事项在清单上停留超过一天半,它就得出局。这逼着我要么决定现在就把它做了,要么就放弃,因为它其实没那么重要,要么就把它交给我团队里的人。
你可以为自己的思维习惯和工作方式创造所有这些应用。这又回到我们刚才说的主动性这个点,你现在有能力创造出你想要的任何工作流程和工具。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去做的动力是什么,去做的技能又是什么。但做一个应用的成本,已经从几个月缩短到一个周末了。
问: 罗吉尔的CEO工具栈,这个观点很好。如果一个员工来找你,说我真的想开始用AI,你会告诉他们什么?从哪里起步?做什么任务?我听过一些创业者让员工为他们的仪表盘做"氛围编程"。你有什么推荐的做法吗?
罗吉尔: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为仪表盘做"氛围编程"。因为当有人凭感觉给仪表盘编程的时候,往往只做了表面那层前端,从来没真的接上实际输入数据。所以大概能用一小时,之后大部分时间就挂在那儿了,因为他们没把它跟背后的系统连起来。
不过我发现,当有人来问我"想学AI"的时候,其实他们自己还在犹豫,还没下定决心去试。有什么东西在拦着他们。所以那种情况下,我的做法是,有时候我也担心这是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但我后来学会了,这不是,我会跟他们坐在一起,或者两三个人一组,给他们演示一个基本任务,比如深度研究。我会一步一步带着他们做。
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想过,你们可以去看个YouTube视频,那比我带着做要高效得多。但我发现,是我跟他们一起做了这件事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被打开了,之后他们就能自己飞起来了。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有人亲自来指导,还是因为他们感觉到被要求这么做,毕竟我是CEO,我在推动他们。但带他们走过这个过程之后,他们就被解锁了,能自己去做了,而且还能做得更多。
李飞飞: 谢谢罗吉尔,你把现实的复杂性带进来了。
这其实也是我观察到的一件事,坦白说我也为此感到担心。公众讨论AI的时候,观点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 我们当然需要看到好的一面,也必须看到坏的一面。但现在公共讨论不是这样的。要么是彻底的乌托邦,它会拯救世界,我们以后不用工作了,直接拿钱去放松就行。要么就是那种对AI的恐惧,这东西太糟糕了,它会取代所有工作,会夺走人类所有的主观能动性。
这两种极端都相当危险。
我真心相信它是一种技术,也就是说,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极其强大的工具。但这个工具是人类可以用起来,让事情变得更好的。同时,怎么使用这个工具,我们也必须非常警惕。我们教孩子们怎么用火、用刀,再到用互联网。现在,作为一个物种,一个社会,我们必须学会这件事。
而真正最重要的讨论,恰恰是缺失的。 就是那种立足中间地带、足够细致的讨论:这个工具到底是什么,我们怎么用它做有益的事,我们应该怎么避开那些坑,以及作为一个文明,我们怎么跟一个文明量级的工具一起往前走。
02 "智能的成本趋近于零"?李飞飞为什么反对这种说法
问: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工具。工业革命自动化了很多体力劳动,而现在,我们似乎正在自动化某些智能活动。我觉得这就是很多人会害怕的原因,因为他们会想,我原以为上大学能保证,不说保证,但起码是一条通往事业的路。现在如果智能的成本趋近于零,我不知道会怎样,你怎么看?
罗吉尔: 我从李飞飞博士那里学到的一点是,现在大家谈论AI的时候,主要是在讲语言智能。用你的话说,这种理解是"有损的"。你没办法用语言学会开车,你也没办法用语言学会投篮。所以我觉得,我们仍然处在AI的1.0版本。
而且我觉得这个领域现在被过度炒作了。AI没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那是我们人类的价值观。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去设计和塑造它。你想分享你的那个例子吗?我觉得你做的关于医生洗手的那个例子特别精彩。
李飞飞: 是的,我同意罗吉尔的观点。
首先我想说,工业革命并没有自动化劳动。它让劳动更高效,扩大了劳动的规模,也确实改变了劳动力市场。但它没有自动化劳动。而且我们也不能暗示,劳动是没有智能的。那个假设错得太离谱了。
体力劳动、认知劳动、情感劳动,人类的活动和人类智能深刻地交织在一起。人类智能对大自然来说,至今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我们并不真的清楚人类智能的深度和细微之处。所以,任何在外面声称"智能成本趋近于零"的人,那都是不负责任的说法。因为人类智能太深了。
就像罗吉尔说的,除了我们比较熟悉的语言智能,我们还有感知智能、空间智能、身体智能、情感智能。我们对创造力到底从哪里来都还没搞明白。每个人的创造力,来自他们大脑的不同部位,也来自他们全部人生经历的不同部分。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非常小心那些过于简化的说法。
我同意语言智能、大语言模型和它们各种衍生出来的东西非常强大。它们在帮助商业智能、帮助软件工程、帮助演绎逻辑推理甚至更深入的任务上,都已经显现出威力。它们也正在帮助人们完成更深入的任务。这些都相当重要。
但它是细微的,它是复杂的。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可以和人类智能形成强有力的协作。但我不会使用"自动化人类智能"或者"智能成本趋近于零"这样的说法。我非常担心那种言论。
问: 就是那种言论,让人们那么反感AI。因为他们看到的全是大规模裁员的头条,那种"我们不再需要你了"的东西。这就是负面情绪的来源。但在那些情况下,答案并不是说我要躲着AI,或者说我干脆不去用它。
罗吉尔: 我认为答案在于,你拿起这个工具,然后去搞清楚:我怎么能更好地设计它,或者我怎么能改进它,我要改良这个工具。
或者换个角度看,如果你把一份工作看作一整套任务的话,你的工作中总有一些任务可能是你并不喜欢的。我记得你举过的例子,护士必须记录所有笔记,医生也是。我从没见过一个护士说,你知道吗,我工作中最喜欢的部分是做记录。那根本不是她们进入这个行业的原因。
所以我觉得回避是错的。如果我们回头看任何一次技术转型,最终几乎总是净增了就业。问题只在于谁得到了那些工作,是那些适应了变化的人。如果你不适应,结果会非常糟糕。你看看过去,随着计算机和电子表格的出现,如果你不适应,你就会丢掉工作,你的终生收入会下降超过五分之一,你头一年的死亡率也会翻倍。 这件事真的会损害你的健康。这是非常疯狂的数据。所以答案不是躲进洞里,而是推动自己去探索和改良工具。
李飞飞: 是的,我完全同意罗吉尔的说法。我觉得我们谈到的一些词值得再强调一遍。你用了"主动性"这个词。我们谈到了协作和赋能。我觉得正是这样。
那是任何技术的核心意义。包括像AI这种被称为"像神一样"的技术,它都应该是以人为本的。 以人为本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讲,最简单但也最深刻的含义就是,真正地给人赋能,包括个人,包括社群,也包括整个社会。这就是这项技术的意义所在。
这就引出了罗吉尔说的那一点:这是一个变革的时期。变革时期可能会是失去的时期,失去旧习惯,失去过去几十年我们熟悉的舒适感,失去稳定感。但它同样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期,是为即将到来的事物提供机遇的时期,是让我们能做更好的事、创造更好事物的时期。
作为个人,你怎样跨越从困惑和失去的时期,迈向机遇的时期的那条界限? 这真的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去学习、去拥抱、去提升技能,在智识上对这个机遇保持开放的责任。这触及了每个人类旅程的核心。不管你是K12阶段的学生,还是已经走上工作岗位的专业人士,我们都必须一起来拥抱这个。
03一个正在拉大的差距:用AI的人和不用AI的人
问: 你说得对。不过这个变化发生得太快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你能不能告诉我,看今天的AI,它已经能做什么类型的任务了?什么仍然是特别"人"的东西?以及一年之内可能会发生什么?它移动得到底有多快?
罗吉尔: 我觉得在教育领域,它正在产生巨大的影响。我想先把那个最大的障碍说出来。
我们从过去六十年的研究里已经知道,一个人学习的最佳方式是一对一教学。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被提出来:我们为什么还坐在20人、300人的教室里?仅仅是因为成本。为世界上每一个人都配一位导师,成本实在太高了,尽管那会是一件很棒的事。
而有了AI,从过去几年所做的工作来看,我们现在已经知道,AI可以提供接近一对一教学水平的个性化指导。 它比在教室里听课、比单纯读一本书,要好得多。
所以问题就来了。你现在可以提供同样的教育,那种在小学教室里每年要花12000美元的,或者每年80000美元的大学本科教育,现在大概只要100美元的成本就能提供。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能在自己的教育中看到那个变化?
我觉得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而是那些害怕这种变化的机构。但我认为将会发生的是,我们知道如果你用AI来学习,你能少花60%的时间学到同样的东西。所以如果一所学校说,我要禁用AI,不准学生用,而另一所学校允许学生使用AI,那些用AI的孩子会远远领先于不用的孩子。
现在,AI并不能替代一切。你仍然需要面对面的互动,所有那些社会化的联系。但我认为你会开始看到孩子们之间出现分化,一群对AI持开放态度的孩子会以比其他人快得多的速度学习。我觉得这种分化的前景很糟。所以这不是技术问题。但我相信将要发生的是,那些在10年内还无法适应的学校将不复存在,因为它们会落后太远。
李飞飞: 而且他们所要面对的世界,本身也在因为AI而快速变化。就像罗吉尔说的,有一部分内容他们确实应该改变。
我也坚信,每所学校、每间教室都应该拥抱AI,每个学生都应该拥抱AI。但我同样相信,我们有一个集体的责任,特别是要把教师和教育管理者纳入到AI的讨论当中来,向他们展示什么是可行的路径。这样,我们才能守住教育真正的目标。
教育的目标不是一个工具。教育的目标不是闭卷考试还是开卷考试,也不是标准化考试的成绩。教育的目标是培养人,让每个人成为他所在社群和社会的有意义的贡献者,并过上一种有意义的生活。 AI不应该剥夺这些基本目标中的任何一个。但AI应该帮助更好、更有效地达成这些目标。
而我们现在的对话,还陷在那种两极化的、极度简化的二元对立里,AI是用来作弊的还是不应用来作弊、闭卷考试、把AI拿走,那根本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我们应该着眼于怎么赋能老师,怎么赋能学生,怎么重构我们的课堂,怎么重新思考考试,怎么重新思考标准化测试,怎么重新思考大学招生,怎么重新思考资源分配。 有一种技术正在降低成本、提高可及性。那么我们怎样为城市低收入社区、农村地区和全球南方提供资源?这些才是AI和教育中真正重要的对话,而我们正在错过它们。
问: 你知道我觉得什么能帮助这种对话吗?因为当我在想我孩子的教育时,我脑海里会浮现一个他们将来要进入的职场。我长大的时候,职场就意味着大公司,你做一个特定的职位,为了到达那个位置你得学这个学那个。你能给我描绘一下,10年后职场或者公司大概是什么样吗?它看起来像什么?人们该做什么准备?
李飞飞: 主动性。我认为AI会给人更多的主动性。所以未来工作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我认为会依赖那些知道怎么有效使用这些工具的人。让我给你一个具体的例子。
硅谷过去20年里,最抢手的工作之一是产品经理。关于产品经理这个角色正在发生的变化,现在有很多讨论。10年前,一个相当标准的产品经理,工作内容更像是在用户、市场和工程师之间做连接。他们更像是指挥。他们不需要写代码,通常不是软件工程师。所以如果他们要一个原型,就去找设计师、找软件工程师,拿到原型之后,再发给用户,收集反馈,整合反馈。那一条产品管理的生命周期,在一家典型的公司里可能要花上几个月。
现在,如果你看产品经理的工作,很多公司都在尝试不同的做法,但有一些根本性的变化已经发生了:很多产品经理现在自己写代码了。 他们不需要等一个团队来做原型,他们可以用AI来帮忙设计一些非常简单的东西,进行"氛围编程"。这一下子就把周期缩短了。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该甩掉设计师和软件工程师,只是省下了时间,让他们可以去做更复杂的那部分工作。
用户那一端也在变。AI现在可以模拟用户行为,出现了更高效的方式来接触用户、和用户形成闭环。所以我现在看这些年轻的产品经理,我招人的时候,是在找那些正在驾驭这场变革浪潮的人。我不要那种还在跟我讨论五年前教科书式工作流程的产品经理。
所以未来公司长什么样,可以有很多想象,这取决于你所在的行业。但我认为,我们的劳动力会被像AI这样强大的工具更多地赋能。个人的主动性、创造力,以及一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门槛也越来越低了。
这对我来说,将从根本上去改变美国企业的结构。今天每一个学生,都应该试着去想象,他们想在那个新结构里面成为谁。
04不做硅谷创始人,也可以成为创业者
问: 你描述的这种状态,是在工作里像一个创业者那样行事,要么你本身就是创业者,要么你是组织内部那种有创业精神的人。这意味着你得同时处理很多事情,对很多方面负责。
罗吉尔: 我的一个假设是,你会看到一个杠铃效应的出现,这也是我们在MasterClass内部观察到的情况。
有一批人正在成为真正的专家。我记得以前在学校,有人告诉我,你就选一个领域,深深地扎进去,那就是建立长久职业生涯的方式。但我觉得这种方式正在被侵蚀,除非你是那前1%,真正顶尖的那批人。
你看,假如我是个文案撰稿人,一个还凑合的那种。现在任何人用一个大语言模型都能做得不错。但如果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文案,或者在前1%,那你就没法轻易打败我。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专家的崛起,那些在自己领域里做到极其顶尖的人。我觉得这能延伸到很多手艺活上。
而我们看到的另一个角色,是高主动性的通才。 他们能做很多不同的事情,在判断力和主动性方面有很强的技能。当你看到这些人和那些处于前1%的手艺人互动的时候,那个画面很有意思,他们会看着对方说,"哇,那个我真做不来。"
所以我的猜测是,未来会是一个专家和能做很多事的人并存的二分局面。
李飞飞: 这个很有意思。我同意你的观点。而且我觉得,不管你在专家那一侧还是通才那一侧,你都需要有主动性,你都应该能够以一种独特的、有创造力的、深入的方式去使用工具。 我已经看到这种情况了。比如设计师,他们带来了太多属于人类本身的创造力。但我看到他们中的一些人,会以我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去使用各种各样的AI工具。所以我知道,那是他们的手艺所在。
还有一点我想说。"创业者"这个词在硅谷,几乎就等同于"我要去注册一家特拉华州的公司",好像那才是创业者的标签。我不同意。
我觉得"创业者"这个词,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主动性"的同义词。 你可以是一位专科医生,你也可以是一位老师。但主动性是关键。在面对认知能力如此先进的技术时,要勇敢,要有你作为人的主动性,去掌控那个技术。去使用它,去熟悉它。不要害怕,不要回避它,因为那是历史的车轮正在转向的未来方向。
我觉得每个人,并不一定是硅谷的创始人,每个人都可以为他们所从事的手艺,或者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成为创业者。
问: 你提到了很多次"用工具"。能不能给我举几个例子,哪些工具对你的工作产生了变革性的影响?
李飞飞: 显而易见的,从ChatGPT到Gemini到Claude,我用它们的方式非常多。用途实在太广了,从帮我深入研究一些话题,到直接跟它进行对话。
说个好玩的例子吧。我在家里是负责洗衣服的那个人,每个周末都得对付一堆又一堆的衣服。以前叠衣服的时候我听有声书,但有时候听书也会烦。就在几个月前,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在叠衣服的时候跟AI就一个很深的话题进行对话。那变得特别有意思。不知道怎么的,它甚至让我更有动力去叠衣服了,因为我可以跟AI一起度过"我的时间",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当然,软件工程这一块已经完全改变了。在艺术和设计方面,我们在World Labs也在创建模型,帮助创作者去想象3D世界之类的。所以我们看到创意世界也正在发生变化。
不过我得再说一次,这同样是一个争议极大的领域。因为有些公司把AI创意工具定位成替代品,而我对此深表反对。我认为人类的创造力,哪怕只是在视觉层面,都太广阔了。 而且即便在视觉设计这个层面,它也跟我们的情感智能、跟我们带来的故事、跟每个创作者承载的价值观深刻交织在一起。我认为AI是帮助他们表达创造力的强大工具,绝不是替代它。
05从叠衣服到空间智能:AI还缺的那块拼图
罗吉尔: 你觉得,AI如果没搞定空间智能,就永远不可能变得真正聪明吗?
李飞飞: 没错。这就是我现在在World Labs做的事情。
什么是空间智能?这个说法,其实涵盖了我们人类今天在3D环境里展现出来的好几种能力。
第一,我们能理解正在发生什么。我看见人,看见设备,看见这个漂亮的屋子。这是空间智能的理解部分。
第二,我们能推理。比如我想去冰箱拿瓶水,我需要对空间进行推理,认出冰箱在哪里,并推理自己的移动路径。这是推理,空间智能的另一块。
第三,我们能生成。在我的脑海中,我可以形成一个客厅大概是什么样的视觉画面。如果我画画够好,我完全可以把那个画面生成出来,不管是2D、3D还是4D的作品。人类天生就能在脑子里生成很多空间。
第四,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交互。就是我怎样专注地和空间进行互动。还是说回叠衣服吧,这是我最近最喜欢的周末活动。叠衣服是深度空间性的,你怎么折叠每一件,怎么把它们挂进衣柜,所有这些动作都带着高度的交互性。
所以空间智能就是这四件事:理解、推理、生成、交互。 我们正在做这方面的工作,而且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从整体来看,今天你用一个像GPT图像这样的工具,它已经可以帮你生成很多2D图像了。它也能帮你解释,你花园里那朵不认识的花是什么。那种理解能力已经相当先进了。它还能帮你做一些推理。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在AI工具里实实在在地绘制图形了。
生成这一块,在2D层面已经有了更成熟的产品。而World Labs在做的,是3D层面。3D对于真正的机器人交互、对于设计、建筑、游戏开发、视觉特效等创造性工作非常重要,那是我们在攻克的部分。
问: 空间智能和我们现在说的这些大语言模型,是分开的两套东西吗?是不是说,LLM有自己的边界,然后世界模型是另一块,接进来?
李飞飞: 是,也不是。我觉得它们是互补的。
你想想人类自己,就拿投篮来说。首先,那个动作太快了,你不会站在那儿用语言在脑子里念叨"我现在要投篮了"。但就连投篮这个动作本身,也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智能时刻,语言推理是参与其中的。因为你作为一个运动员,你会敏锐地意识到这球进了还是没进,它对比赛、对那个时刻意味着什么。这里面有一些过程可能是用语言方式在运行的。但与此同时,看到整个球场,看到其他球员的位置,瞄准篮筐,这是深度空间性的。然后调整你的身体,知道怎么做出那个动作,这又是深度物理性的。
所以我们生活中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其实是语言智能、空间智能和身体智能的混合。 对我来说,它们是高度互补的,一起协同工作。而我深信,空间是其中非常非常大的一块。你想想进化,花了超过5亿年才让空间智能成熟起来。语言智能花的时间比这短得多。所以这是一种非常深层、古老、根本性的智能能力,动物和人类都有。
问: 那我们距离完全理解空间智能还有多远?比如100%理解?
李飞飞: 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从来不知道"100%"是什么概念,因为科学本身就是在不断推动未知的边界。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对标人类智能,那挑战在于,我们甚至不知道人类智能的边界在哪里,我们从来都看不清它的全貌。但如果把目标定得现实一点,就定在人类的日常能力、平均水平的能力上,比如叠衣服,做个煎蛋,打打篮球。我们离做到这些还有多远?我们还远没到。
但会要花上100年吗?我不这么认为。 我的目标是在我有生之年我们能够达到。有非常多的人正在为之努力,所以这也给了个大概的时间范围。我认为不会花上100年,很可能甚至用不了50年,但也不会只花1年。
问: 那你估计一下,李飞飞博士什么时候能从周日叠衣服这件苦差事里退休?
李飞飞: 叠衣服这件事,不仅涉及智能,还涉及物理具身、传感器技术和硬件,所以更复杂一些。但我希望我们能在自己的生活方式中看到这一天。
问: 是啊,我也这么想。当妈的,我是真的希望……
罗吉尔: 我知道有个词你因为很多原因一直避开不用。但我猜,在任何接近AGI的程度上,我知道你也因为很多原因不用这个词,我觉得我们甚至没法接近它,直到把空间智能做出来。因为这涉及到理解人,涉及到在真实世界里跟人和环境互动。
李飞飞: 对,你知道,我不会跟这个词的流行程度较劲。只是作为一个学者,我们学术界一直就叫它人工智能。这个"G"到底指什么,在科学上并没有一个严格清晰的定义。但不管怎么说,它也就是个词,就当是个昵称好了。我认为AI,或者说智能,是很复杂的。一个缺少了空间智能的AI图景,我觉得不够完整。
06所有人都觉得好,它就不是好想法
问: 怎么培养主动性?这个词我们提到了很多次。罗吉尔,你运营着一家教育公司,对想要培养主动性的人,你有什么建议?你自己又是怎么教孩子的?
罗吉尔: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我翻过很多研究,老实说,还没有什么完全成熟的结论。我们没法很确定地告诉你第一步第二步该怎么做。但如果我们把主动性拆开来看,确实有一些线索。
有些东西,我们已经比较清楚了。比如,一个人得先有安全感,才敢真正去冒险,这是主动性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们也知道,能够经历失败并且从中学到东西,是主动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摔倒之后能重新站起来,那种韧性,非常重要。对这个世界保持好奇心,也非常重要。
还有一些很原始的驱动力。比如你特别想解决一个问题,或者你想打动某个人,这不一定是什么了不起的特质,但它确实能推着你走。当你心里有个念头,"我必须解决这件事",它就会逼着你找到那股主动性。不过现在的研究,更多还停留在描述"什么东西在驱动主动性",很多是人自己说的,有一些证据,但还不算很扎实。
有一个发现挺有意思的:你得把自己放到那些让你觉得困难、觉得陌生的地方去。这其实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你希望待在一个基本需求都被满足的环境里,爱、食物、睡眠、心理安全感,这些东西先要到位。然后,我们也知道主动性是可以被激励的。我们做过实验,你做某件事给你额外的报酬,报酬确实能让你行动起来。但主动性本身,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比这要复杂。
我们的社会在太多地方教我们去寻求表扬。 你想想,小时候是爸爸妈妈的表扬,上学是老师的表扬,工作了是老板的表扬。但拥有主动性,拥有你刚才说的那种不限于创业者的创业精神,它几乎就是在拒绝这一整套寻求表扬的活法。
我记得自己创立MasterClass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想法不太可能实现,是个糟糕的主意。那时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难,因为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也是那种很在意表扬的人。但我后来不得不意识到、也不得不改变的一件事是:如果一个想法,所有人都觉得好,那它很可能就不是一个好想法。 想要有主动性,想做一个创业者,你就得去追那些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我已经变了。作为一个创业者,当有人跟我说"这件事不可能"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哦,那正是我想做的,我想再往深里探一探。所以这真的是一种根本性的转变。它不是几样东西拼凑起来的。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学会这四样你就有很高的主动性了,它远比那复杂。
问: 你在Substack上写过一篇文章,在里面你教人们关掉外界的声音,自己做决定,产生自己的想法。说实话,作为一个从小被教导要回应表扬、要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我觉得这太可怕了。如果你的看法跟大多数朋友相反,你把它说出来,他们都不同意你,这种坚持自己的勇气,到底怎么培养出来?我觉得这对培养主动性也特别重要。
李飞飞: 这个问题问到了家庭价值观的核心。我个人怎么为我自己、为我的孩子、为我的学生培养这种东西?其实就是罗吉尔刚才说的那些,鼓励。甚至简单到一句话:不要偷懒。
我知道我这代人经常会感叹,说互联网太多了,社交媒体太多了,AI太多了。但我其实有一个相反的看法。我有点羡慕年轻一代,我觉得他们生长的世界要多元得多。你想,如果你习惯刷Twitter、刷Ins、刷TikTok,你慢慢就会意识到,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我们小时候,世界更小、更窄,可能就只有一个老师或者一个家长的声音,那代表着权威。但现在这些年轻人,他们一出生就被扔进了一个充满各种观点、充满可能性的世界。
这当然可能会让人害怕。如果用错了,我知道,社交媒体不是没有它的问题。但这同样可以成为一个巨大的机会。因为你可以利用这个现实来提醒年轻人:你看,你的声音才是真正重要的。 为什么?因为你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没有唯一的权威声音,也没有极少数拿着大喇叭的人说了算。
这完全可以用来鼓励他们,让他们重新审视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这是一个有太多工具可以赋予你主动性的时代。这是一个你的声音,比任何其他人的声音都更重要的时代,只要你真的相信它。 这一点,和我们那一代太不一样了。
问: 如果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简单的AI入门方式是什么?你有没有类似这样的东西?比如给那些对AI感到好奇、刚刚开始的人的一点"解锁"?
李飞飞: 说实话,在我自己的公司里,那些年轻员工用AI可能比我还多。所以这个问题,我更想对那些不在科技圈里的人讲,包括老师、护士、会计师等等。我知道,现在关于AI的讨论两极分化太严重,除了焦虑,你真不知道从哪里接触它。
我想给出的建议特别简单:去找一个年轻人。 你的孩子、侄子侄女,只要是25岁以下的,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已经在用AI了。带着一份纯粹的好奇,去请他们给你看看,他们平时是怎么用的,用AI在做些什么。关键是换个心态。不要把这件事想成"天哪,我要去学习一项可怕的新技术了"。你只是在了解你关心的人,你的孩子、你的学生,他们即将生活的那个未来世界。那个世界,不管怎样,你都会走进去的。让他们做你的向导。
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不需要纠结"我没学过计算机",也不用烦恼"我该下载哪个App"。就让你信任的年轻人握着你的手,花一个周末,或者一个下午,带你看看。
等你真的了解了它是什么,那个世界就没那么可怕了。 它可以是赋能你的东西。而且,就算你发现了它的问题,发现了它的不完美,也正因为你了解了它,知道了问题在哪里,你的声音反而能被更好地听见。
问: 是的。我觉得这是结束这次对话的绝佳方式。非常感谢你们。保持好奇,发展你的主动性,努力去培养它,非常感谢你们的见解和你们所做的工作。
李飞飞: 谢谢你的邀请!
罗吉尔: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