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4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位老人。”当这个数据从人口统计变成各地的招商文案,一场席卷南北的“抢老人”大战打响了。

  吉林每年砸1亿专项资金,云南出台正负面清单,四川攀枝花市领导亲赴北上广搞推介。

  翻开各地文件,措辞高度一致,大致都是说银发经济是万亿级风口,康养旅居是确定性赛道。

  但中国老龄协会的另一组数据,令我有些意外。

  全国3.2亿老年人中,农村老人月均养老金仅223元,超过80%的老年人在过去一年没有外出旅游,少数出游者中超80%的年花费在5000元以下。

  问题来了,各地花真金白银“抢”的,究竟是哪一批老人?而这场热闹的政策盛宴,最终又由谁来买单?

  被当成“税源”的老人?

  其实,之所以有这场“抢人大战”,与中国地方面临的前所未有的财政压力是有关的。

  土地出让收入持续下滑,传统招商模式边际收益递减,年轻人口向东部沿海和大城市加速流动。对于吉林这样的人口净流出省份,以及众多三四线城市而言,找到新的税源增长点,已经不止是发展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手握稳定退休金、有大把闲暇时间、能带动康养、旅游、餐饮、房地产一整条消费链条的“活力老人”,进入了地方的视野。他们被视作一种特殊的“确定性资产”,消费能力可预期、行为模式可培养、对某个地方一旦形成依赖还会年年回流。

  有人用“空间修复”这个概念来描述资本主义应对危机的方式,也就是当某个领域的资本积累遇到瓶颈,就将资本转向新的地理空间和产业领域,用空间上的扩张来暂时化解矛盾。

  某种程度上,各地“抢老人”的底层逻辑与此高度相似。

  当卖地收入这个老路走不通时,将闲置的房地产库存、生态资源、集体建设用地重新包装成“康养资产包”,吸纳外来老年人口的消费和储蓄,对冲本地内需不足的困境。

  吉林省就是类似,作为一个既没有海南冬季温暖、也没有云南四季如春的人口净流出省份,吉林能打出的牌是长白山的森林、冰雪和温泉。

  该省宣布从2027年起连续三年每年投入1亿元专项资金,同时配套土地政策松绑:村集体可以出让、出租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社会资本可以有偿使用国有林场森林资源。

  这一系列操作透露出强烈的“防御性”色彩,与其被动承受年轻人口外流带来的经济萎缩,不如主动去抢别人的老人。

  但这里潜藏的风险同样巨大。

  每年1亿元的财政奖补,能否精准投向真正有市场需求的项目?

  还是说,这笔钱最终会变成企业套取补贴的工具,留下一地闲置的康养床位和难以回收的财政投入?

  民政部养老服务业专家委员曹卓君提醒说:“新发力的城市不能延续粗放式招商引资的老路,要把差异化做透,还要建立退出机制,对试点项目动态评估,不行的及时淘汰,防止财政奖补变成行业泡沫的催化剂。”

  其意思就是,如果没有严格的项目筛选和退出机制,砸下去的真金白银,很可能喂肥了少数投机者,却养不大真正的产业。

  一群老人被看见

  更多老人被遗忘

  “老年旅游服务消费增长26%”“文化娱乐消费增长21%”这些被高频引用的数据,配合社交平台上那些“退休后走遍世界”的精致爷爷、时尚奶奶,一个消费意愿强烈、舍得为自己花钱的“新老人”形象跃然而出。

  但是,我们必须要知道的,这只是故事的一半。

  另一半被系统性忽略的事实是中国3.2亿老年人中,超过1.6亿生活在农村,月均养老金223元。

  三四线城市退休人员月均养老金约2950元。

  即便是被视为“高净值”的一线城市退休人员,月均养老金也不过4860元。

  而康养旅居意味着什么?一个月的异地居住,房租、餐饮、慢病管理、社交娱乐加在一起,人均消费轻松过万。这意味着,即便是北上广深的退休职工,想持续参与康养旅居,也需要动用自己的储蓄或子女的支持。

  至于数量庞大的农村老人和三四线工薪退休人员,这个市场从一开始就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上公布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点,候鸟式旅居的需求比例是15.2%,实际消费比例只有7.5%,前者约为后者的2倍。

  南开大学旅游与服务学院院长徐虹分析,这个缺口反映出供给与需求的错配。

  但从消费结构的角度看,这首先是一个支付能力问题。

  据悉,过去一年全国旅居养老达8431.6万人次,注意,是“人次”而不是“人数”。

  假设一位老人一年往返某地两到三次,实际参与旅居的人数远小于这个数字,放在3.2亿老年人的大盘子里,渗透率停留在极低的水平。

  这才是银发经济热潮下最需要被正视的地方,媒体和资本共同构建的“银发消费升级”叙事,把少数高净值老人的消费行为放大为整个群体的画像。各地在这个叙事驱动下争相布局的康养旅居产业,其真实的目标客群,其实只是金字塔尖那不足20%、甚至不足10%的人群。

  要知道,消费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体选择,而是由社会分配关系决定的,当养老金水平的城乡差距高达二十多倍,当超过80%的老人一年旅游花费不足5000元,谈论“银发经济万亿风口”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用少数人的消费能力,去覆盖大多数人的生存现实。

  因此,悖论就产生了。

  养老服务天然具有公共属性,有责任保障“老有所养”的公平可及。

  但当各地一窝蜂地涌向康养旅居这个高客单价赛道时,有限的财政资源和政策注意力被导向了服务少数精英的方向。

  那些最需要兜底的农村老人、失能老人、高龄独居老人,在这场“抢人”大战中,不仅没有成为主角,反而更加隐形了。

  医疗与信任比补贴更重要

  即便将讨论的范围收窄到有能力参与康养旅居的高净值老人身上,另一个关键问题仍然悬而未决,即各地花大力气把人“抢”来了,拿什么把人“留”住?

  目前各地的政策重心,集中在资金补贴、土地供给、项目招商这些“硬件”层面。

  可老年人异地居住,最核心的诉求从来不是省钱,而是安全与便利,安全的第一位是医疗保障,便利的第一位是日常生活的无缝衔接。

  医保异地结算虽然在制度上已经破冰,但在实际使用中,慢病管理的连续性、特殊药品的跨省衔接、急诊救治的响应速度,仍然存在不小的障碍。

  更关键的是,长期护理保险的跨省互认几乎还是空白。对那些需要定期检查、长期服药、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的老人来说,一次异地急诊的繁琐报销流程,就足以摧毁对一座城市的好感。

  拿广西北海来说,当地针对老人“看病难、报销难”的痛点,推行“70岁老人全程陪同导诊”服务,实现了9.13万人次慢病患者异地不断药。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才是决定老人去留的关键变量。

  它不是靠一份红头文件就能复制的,需要的是医疗机构服务流程的再造、社区力量的持续投入、以及长期稳定的财政保障。

  至于信任,则是另一道更难跨越的槛了。

  2024年那起涉及1.5亿元、两千余老人被骗的康养投资案件,给整个行业留下了深刻的伤痕。案件中,不法分子以“候鸟式旅居”为名,将康养产品包装成高收益投资标的,超过85%的受害者是60岁以上的老人。这不仅是金融监管失灵的问题,更揭示了老年人在信息获取、风险评估方面的天然弱势,与康养产业预付费、长周期的商业模式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张力。

  尽管吉林、海南等地的政策文件中都写入了打击欺客宰客、健全监管体系的内容,但现实中,康养领域的监管仍然处于“九龙治水”的状态。

  文旅部门管旅游,民政部门管养老,卫健部门管医疗,金融监管部门管资金,而一个康养项目同时涉及这些领域,往往很容易出现监管真空。

  如果不能建立跨部门的协同监管机制,不能引入信托、保险等金融工具为预付费模式兜底,任何地方都难以为老人提供足够的安全感。

  所以,站在当下看,这场“抢老人”大战更像是一场基于未来预期的卡位战,各地赌的是10到15年后,当“75后”、“80后”进入退休阶段时,他们会比现在的老人更有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

  这个方向本身没错的,上海已经走在了前面,率先将50至59岁的“备老群体”纳入银发经济统计范畴。这一做法把银发经济的时间轴从“60岁到80岁”拉长为“50岁到80岁”,本质上是对市场认知的一次扩容。备老群体的消费能力更强、决策更理性、对品质和专业的付费意愿更高,围绕养老金融、健康管理、适老化改造等领域提前布局,确实比一味争夺“现在的老人”更具长远价值。

  但这个判断,不能成为推卸当下责任的借口。

  对于当前这3.2亿已步入老年的人口,尤其是其中超过1.6亿的农村老人,提升养老金的底线水平、织密基层医疗服务网络、建立失能照护的兜底机制,远比把他们想象成潜在的康养消费者更为紧迫。

  银发经济的健康发展,最终需要回答的是,它究竟是要撬动少数高净值老人的消费,还是服务全体老年人的福祉?如果答案偏向前者,那么养老资源的结构性错配只会进一步加剧。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么政策的着力点就需要从“抢”转向“建”——建制度、建信任、建公平可及的养老服务体系。

  养老不是纯粹的生意,它承载着每一个生命晚年应有的尊严。

  在社会保障体系尚未完全织牢、城乡差距依然显著的当下,用产业政策强行催熟一个高端康养市场,如同在沙地上筑城堡。

  唯有回归到提升公平保障、解决医疗信任、激活全龄参与的本质,银发经济才能真正找到扎实的根基,我们也才能承接好这3.2亿份沉甸甸的晚年托付。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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