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QFII悼高善文先生(1971—2026)

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下午,高善文走了,五十五岁。

消息在午后传开,先是几个基金经理群,然后是旧同事打电话来讨论。鲍洪兄此前一直在我和讨论为何中国北大才出直言人。这时也来电话了。然后是那些在他的报告里长大的基金经理和分析师。北大深圳金融校友群里有人写下"沉痛悼念北大金融校友会高善文会长",一句公文式的短语,却像一舢蚱蜢舟,把二十年卖方宏观研究的一段光阴,就这样推进了一潭水。 但在我们一批老登心中,高善文精神不死!

他病了一年多。二〇二五年初起了早期症状,多方求医十余月,年底确诊外周T细胞淋巴癌,此后化疗、免疫、靶向轮番上阵,疗效都不好。到今年六月中旬,他还在微信里劝慰亲友,说"轻舟已过万重山"。那是李白出峡时的句子,写的是绝处逢生、山重水复之后的开阔。他借它来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谁能想到,这竟成了他留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轻舟是过了万重山,只是舟上已无故人。

认识高善文的人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从经济学院一路寻章摘句式宏观学者。

一九七一年,他生在山西临汾的乡下。那是个人均收入极低、信息几近封闭的年月,他后来回忆说,能从农村考出来的同伴,身上多少都带着点朴素的家国心。一九八八年,他考进北京大学无线电电子学系,四年后拿的是理学学士。这份理工科的底子,日后成了他全部研究的骨架:讲因果、重推演、求体系的干净。他不喜欢华丽的模型,也不迷信复杂,他信的是机制,求的是因果。

硕士他转去了经济学,进央行总行办公厅做过研究,去过日本进修,又在职攻读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的博士,师从时任央行行长周小川。政策学术这条线在他身上扎得很深,可他偏偏没有留在体制里做官样文章,二〇〇三年一头扎进光大证券,开始了卖方生涯,甫一入行便连拿数年宏观第一。二〇〇七年五月转投安信证券——后来更名国投证券——一守就是十八年,硬生生把一家起步的券商研究板凳坐热了。券商在中国金融朝会列班时总是发言权比较小的那一列,高善文本可穿央行研究的“朝服”,但他偏执着于草根券商之列。风骨俨然。

理科打底、央行浸润、再落地卖方,这套组合在他那一代宏观研究者里并不常见。它解释了他报告里那股工程师气:先拆机制,再谈结论;先问"这是不是因果",再问"该看多还是看空"。他在那本演讲集《光线是可以弯曲的》里反复讲一件事——宏观研究最要提防的,是拿相关关系冒充因果,因为只有因果,才撑得起稳定的解释和有力的预测。这话听着朴素,可在A股卖方那条"月度数据—点评—涨跌"的流水线上,肯花笨功夫去拆底层机制的人,从来是少数。他是那少数。

业内提起高善文,绕不开三次让市场记了很久的判断。

第一次是二〇〇六年的"资产重估"。他从微观主体的资产配置行为切入,叠上贸易顺差扩张与银行信贷创造的宏观底色,判定中国的广谱资产价格将经历一轮系统性重估。话音未落,A股从千点一路奔向六一二四。这一判,把"安信高博士"钉进了买方与卖方共同的记忆,相关成果后来收进《透视繁荣》和《经济运行的逻辑》,很长一段时间是无数人宏观入行的案头书。

第二次是二〇一〇年的《上升的地平线》。彼时主流还认定农村剩余劳动力充裕,他偏说中国已越过刘易斯拐点,低端劳动力从过剩转向短缺,会抬升通胀中枢、拉低潜在增速。争议极大,可此后几年的数据,一点点站到了他那一边。

第三次是二〇一三年"钱荒",他把冲击拆成三波——银行间、票据理财、实体,节奏几乎逐条兑现。再往后,二〇二三年他判房地产投资占GDP要跌破六,说市场已严重超调、均值回归是必然,也是他晚年颇有分量的一笔。

这些"准"当然是他被记住的理由,但更要紧的,是他把"宏观研究到底该怎么做"这件事讲透了,替后来人立了个能对标的样子。他一头连着央行—五道口那条政策学术线,一头连着买方真金白银的考核线,两边都要买他那套"理科式拆机制"的账。他不算最高产,也不算最有流量,可辨识度极高:报告标题总带点文气,策略会上不爱念PPT,喜欢站着聊上一个钟头。观点足够独立,所以该得罪人的时候,他也照样得罪。

而真正让人对他肃然的,不止是几次"准"。

在一个习惯了留有余地、习惯了把话说圆的行当里,高善文是极少数肯把难听的话讲出口的人。市场狂热时,他劝人别做梦;数据难看时,他不替谁粉饰。他对散户说过"洗洗睡吧"这类不讨喜的实话,也在最需要清醒的时刻,把清醒本身当作职责。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在阅历里见惯了宏观专家的圆滑与噤声之后,你会明白他这份直,有多稀罕。

二〇二四年岁末,他在一次投资者会上,凭着对各省数据的比对,讲了一些关于增长成色的判断,又留下那句流传甚广的话: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青年人、和生无可恋的中年人。那之后,他的公开声音一点点静了下去,账号、视频、演讲,陆续从人们的视野里退场。个中曲折,外界猜过许多,如今回望,其中或也有身体已不容他维持旧日节奏的缘故。真相未必尽可考,但有一点清楚:他为那份直言,付过代价。

两千年前,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说的是死的分量,取决于一个人拿命去换了什么。太史公受了腐刑而不肯死,是因为《史记》未成,那部书比他一条命更重。高善文没有写史,可他做的是另一种记录——把一个经济体在冷热之间的运行逻辑,一寸一寸拆给同代人看,并且在旁人都学会沉默的时候,肯为看见的东西说话。一个分析师,能凭一次真话在一国的经济记忆里留下名字,这已是极难的事。他的死,不轻。

五十五岁,对经济学家原是最好的年纪。思想成熟,阅历厚实,洞察力正抵峰顶。他本该在下一个周期的拐点上,继续替市场拆解中国经济的冷与热,继续把那把看懂宏观的钥匙,递到一茬又一茬年轻研究员手里。“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高是一个书生,守着最后的良知走了。但他岂止是一个书生,他的精神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机构投资者敬重和送别的,不只是一个拿笔的人,他在关键时候成为卖方宏观研究一个时代的标尺。那个肯做笨功夫、肯讲真判断、肯在必要时得罪人的传统,在纸写的书上多了一个名字,在世间panel席上如今又空了一个位置。

世之贵人有清贵,有高贵。用命为他人渡江的,身影刻入石头。轻舟既已过了万重山,山高水阔,再无病痛,再无噤口。你留下的苇席接着在河上走。

作者温天,香港城大商学院教授,私募基金管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