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谈到,大导演诺兰的新片《奥德赛》意外带火了美国古典学者、译者艾米莉·威尔逊(Emily Wilson)的英文译本。诺兰本人更是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威尔逊的译本对其拍摄产生了深刻影响。
威尔逊是一位极具反差感的译者、学者,她完全打破了大众对“老派古典学者”的刻板印象:她年轻、时髦,纹了一双大花臂;既能侃侃而谈古希腊女神雅典娜,也能轻松聊起时下流行巨星,是一位酷酷的现代学者。
近日,这位酷学者在著名的《伦敦书评》上发表长文,对诺兰版《奥德赛》进行了相当犀利的炮轰,但同时也幽默地肯定了电影带来的“文化效应”。
她的核心批评是,尽管承认改编作品不需要、也不应该像做翻译那样追求对原著的绝对忠实,但无法忍受这部耗资巨大的电影沦为一场“华而不实”的视觉奇观,彻底丧失了荷马史诗原有的心理、情感与伦理深度。她痛批剧本写得烂,台词干瘪乏味,人物(包括主角与众多女性配角)塑造单薄且动机牵强,角色之间更是毫无火花。此外,影片强行杂糅了现代政治隐喻和新编次要情节,导致整体价值观混乱、道德逻辑充满矛盾(例如对暴力、掠夺和欺骗存在着无法自洽的双重标准)。
不过,尽管从学术和艺术角度将这部大片批得体无完肤,威尔逊依然大度地承认影片带来的巨大正面效应:它不仅让观众重新涌入影院,还让《奥德赛》的各大译本(包括她自己的版本)在书店被抢购一空。
文章结尾,她的一句调侃让文刀君忍不住笑了:
“也许这部电影能让一些校领导改主意,不再裁撤文学、语言和历史专业。”
不由想起周末朋友转发的一则“北语砍专业”的消息:
这则公告似乎是AI时代翻译等专业艰难求生的一个缩影。纯语言类大学尚且面临如此严峻的现实,很多理工或综合类大学里的外语专业,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也许会有“幸存者偏差”)。威尔逊现任宾夕法尼亚大学古典学系主任,常春藤名校尚且面临人文学科被边缘化、甚至面临裁撤的窘境,真可谓“环球同此凉热”。
在人工智能飞速迭代的今天,“语码转换”正在从一种专业门槛,迅速降级为一种通用基础能力。如果翻译专业仍把培养目标局限于“把中文译成英文、把英文译成中文”,那么它确实很难回答几个尖锐的现实问题:既然AI几秒钟就能搞得差不多(甚至超越大多数初中级译者),为什么还需要四至六年的本硕教育?还需要那么多人去学这个吗?
真正需要转变的,恐怕不是学生,而是整个专业的培养逻辑。
未来的外语和翻译专业毕业生,能做的事情远不止狭义的“翻译”:国际传播、内容策划、跨文化写作、品牌叙事、影视本地化、AI协同创作……这些工作的核心,都不是简单地对齐语言,而是深刻洞察不同文化背景下如何接受、理解并相信一个故事。职场的现实期待早已发生深刻变化,象牙塔里的学生不能太天真。翻译教育也因此有必要从“翻译思维”向破局的“传播者思维”和“创作者思维”转变。
有意思的是,大导演诺兰就是英语文学专业出身。他的核心的竞争力,从来不是把一句英语改写成另一句英语,而是“讲故事”。
再说回威尔逊。最近闲暇时一直在读她翻译的《奥德赛》。她的文字非常朴实,没有刻意追求史诗腔,读起来格外流畅,同时又保留了荷马诗歌那种陌生而奇异的美感。比如著名的 rosy-fingered dawn,她没有把它磨平成一个普通的"黎明",而是让读者依然能够想象:仿佛一只玫瑰色的手掌缓缓越过地平线,一根根手指把天空点亮。
学界和同行对她的译本或许见仁见智,但大众的喜爱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深思的传播现象。读她的文字,越来越觉得,她做的早已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翻译”,她是在用另一种语言、另一种质感,重新讲述古老的故事。
这种跨语言的叙事能力,或许正是AI时代翻译专业应当着力培养的核心素养之一。
如果一个专业培养出来的人,只会做机器越来越擅长做的事,那么它的路注定越走越窄;但如果它培养的是能够理解复杂世界、讲述动人故事、连接不同文化的人,它的价值反而会逆势上扬。
威尔逊等中外人文学者,都面临如何说服校领导不要砍专业的难题。就翻译专业而言,答案也许不是拼命证明“翻译”这项本领依然重要,而是要证明:好的翻译教育,从来都不只是教翻译。
当然,这样的道理,说上一百遍,也未必比得上一部意外出圈的文化现象。我们确实需要一两部像诺兰《奥德赛》这样的电影,让更多人重新走进影院、重新翻开经典,也顺便让人重新想一想:文学、语言和翻译,到底还有没有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