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慧敏
编辑 | 玉崽
我被初中班主任K打出了记忆障碍,至今不拥有寻常人那样机械记忆能力,只要没有引发强烈的情绪,也无法立即使用逻辑或发散思维将新信息与熟悉的事物产生联系,一觉醒来,大部分细节都会从我脑中消散。
直到现在,一些初中同学谈起K,仍然觉得她是个有恶意的人,认为她之所以经常体罚学生是因为纯粹喜欢暴力,对身为尖子生的我更加苛责是因为有所忮忌。
我的感受却不太一样。我知道体罚无益于学生成长,她也确实不适合一线班主任这个岗位,但从动机的角度,她只是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而已。她真诚地相信,如果多一些鞭笞,就可以助推下一代飞得更高、更远。
人在未成年时期容易神化长辈、教师以及许多带有权威标签的人,下意识认定成年人拥有完备的换位思考能力与处事智慧,我当年也是一样。
等我长成了大人,才发现,这是一种双向的认知错位:成年人同样会高估未成年人。
K本身并不是有天赋的类型,考上师范也不需要很高的分数,对她来说,尖子生从来都是难以理解的存在。她光知道我悟性高、学东西快,却不知道我这样的人对压力是多么敏感,所以才会难以理解我当时对她的深刻恐惧,以及那份恐惧怎样让我在面对她时大脑一片空白。
背不出课文便体罚、罚站,让我没办法好好听课,下一节课更背不出来,恶性循环。从初三开始,只要是涉及死记硬背的知识,我都毫无办法。一直到高考,满分150的语文试卷我只得了97分,涉及机械记忆的选择题全错,填空题全空。
如果她是我的同龄人,我不太可能跟她成为朋友,但也并不会认为她是个坏人,因为她言行一致,对待自己和对待学生是一样的超高标准。
中考之前,她曾给班里所有女生开过一场动员会,让我更加理解了她。她跟我一样出身贫寒,依靠苦读走出农村,她最终成了受人尊重的中学教师,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只是不同,但各自有自己的虔诚与执着。回想起来,虽然她在许多方面做得不如张桂梅那样好,但同样真诚地期待所有女孩都能通过考试改写自己的命运。
如果她当时不是那样高看我在重压下的学习能力,而是给我一个更宽松的环境,让我自主探索、以自己的方式吸收知识,许多伤害本可以避免。但是,如果她真有那样深刻的洞察力,就不会一辈子只是偏远小县城的普通教师了。
想起这事是因为,玉崽昨天问我:
“你是打小就习惯把别人对你的冒犯归因于能力而非意愿,还是后来才有的顿悟呢?”
我差点儿回答是天性,因为我确实下意识信任所有人、把事实往好处想。然而,转念又发现,在我年少懵懂、迷信权威、迷信课本的年代,我也会在一些时候认为别人是故意针对我。等我到了K的年纪,我同样曾经误以为我眼中简单的事情在年轻人眼中没有那么难。
2023年,我曾经与一个小我十几岁的女生合作做一件事情。我以为我们是平等合作,没想到她一直当我是“老师”,使用“慧敏”来称呼我完全是因为我做了这样的提议,而她将“提议”当成了“要求”。十个月之后,合作失败,她写了很长的文字批判我,我才发现,我们都高估了对方换位思考的能力,而我一直将她做不好那件事务的原因当成了“没有足够用心”——这和K在面对我无法背出课文时误会我“不想认真背书”其实是类似的心理。
玉崽说,这可能是你生命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当然,我也经历过完全相反的事情:从未怀疑某人的动机,把他的所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都解读为“他还需要时间慢慢成长”,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但是,正是见识了两种可能性之后,我才更能理解,“心”比“迹”更重要。许多坏人会把自己的面具打造得很好,K却是表里如一的,她真心想要帮到别人,也愿意与人交流,她教我的时候不过三十出头,我到同样年纪时虽说待人温和,终归有许多让人失望的地方,现在我已然有了许多反思和成长,如果有机会再见,我相信,我也能见证她的许多变化。
现在的我也做不到完全正确地理解别人真实的能力与意图,然而,在听了许多人的分享之后,我发现,真正的坏人终归是少数。为了降低再次受骗的可能性,也为了更全面地理解可能有深度关系的人,现在我会将新认识的人介绍给好几个不同的朋友认识,这种做法极大了提升了我这两年的日常生活水平。
我和玉崽是彼此在这世界上找到的最像自己的人,即使这样,我们还是难免有认知错位之处,这从未损耗我们的友谊,根源在于我们达成了共识:察觉到隔阂时,先预设对方并无恶意,平心静气地袒露内心的困惑,也请对方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和想法,在双向沟通中修正对彼此的认识。
多数情况下,当个体自己做了不够好的事情,在复盘时,可以首先相信“我不是故意的”,之后便能相对客观地分析环境对自身的影响,以及自己能力的局限性;但如果是身边某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犯了类似的错误,还让自己成了受害人,再同样客观地体谅别人便格外艰难了。我也是用了许多年才真的感受到K的正常,在与跟她相似的人交流时不再生出恐惧或义愤。
不同的归因方式会直接影响个体当下的情绪,进而影响到后续行为:一旦先认定对方心存恶意,人要么因为恐惧而逃避,要么在激愤之下直接开始指责甚至攻击,这便彻底关上了互相理解的大门;如果先假设对方是像K一样的“好心办坏事”,那么,内心便不会生对怨怼,更能平和地忖度对方能力的边界,如果对方有学习提升的可能,适当的沟通便是给对方一个修正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发展良性关系的可能。
一些人认为自己的身边充满了“控制狂”,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高估了身边人的沟通能力。典型地,热心肠的女人在与人交流的过程中会下意识地提出与“解决问题”有关的个人想法,这在一些人听起来很像是“建议”,如果一棒子打死,将所有这类分享都当成“说教”甚至“命令”,在听到不够中肯的设想时便容易产生愤怒;如果预设对方“只是没那么擅长沟通”,就会自然地发现自己没有依言行事的必要,一笑而过、转移话题既可,如果真想让对方理解自己,也可以直白地表达“我不喜欢你这么着急,我更期待你认真听我把话说完。”
诚然,这世界上确实存在有恶意的人,普通人在面临压力时,也可能无意中对身边人产生攻击性,真相有无数可能性,如果我们不着急审判,不将“我感到不舒服”立即盖棺定论为“身边人有恶意”,而是以自己的感受为准绳,尝试多多追问、多与不同的人交流,或许最终我们会证实一些人确实没那么友善甚至心怀不轨,但也会在更多人身上感受到共鸣的美好,并慢慢发现一些可以在余生互相扶持的人——她们可以帮助我们获得更多维、多元的看待人与事的角度,也可以让我们在面对真正的暴风雨时更拥有底气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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