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下城的万豪酒店,我开始写这篇文章。我到纽约来看世界杯。

  最早对世界杯有印象,是1978年,我还在读小学,阿根廷决赛3:1胜荷兰,阿根廷的英雄是肯佩斯。

  1986年世界杯,正值高考前的冲刺,我还是看了阿根廷对西德的决赛直播,3:2,阿根廷的英雄是马拉多纳。

  40年后,美加墨世界杯,阿根廷的英雄变成了梅西。

  一周多前我从上海飞马德里开会,到的时候是早晨,导游说他头天晚上看球,西班牙战胜葡萄牙,街上到处是球迷狂欢。第二天他带我去了皇家马德里队主场伯纳乌参观,姆巴佩2024年从巴黎圣日耳曼转会到此。

  这几年,我还去过巴塞罗那俱乐部、AC米兰俱乐部参观,特别是在花了18亿欧元更新的伯纳乌球场,身临其境,突然想到,上海要成为“远者来、近者悦”的全球城市,方方面面可能都不怎么缺了,但还缺一个巴萨、皇马这样的俱乐部。

  巴萨成立于1899年,皇马成立于1902年,都是所在城市的重要符号和向世界张开的璀璨表情。

  从经济总量、城市功能和基础设施条件看,上海已经站在了世界一线。但从精神体验的维度,上海还缺乏那种能够经常性地引发全城激动、全民欢娱的“超级发动机”,以及由它们制造的欢娱时刻,这就是顶级体育俱乐部的作用。

  今年,主场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尼克斯队,时隔53年后再夺NBA总冠军,为纽约带来了极其强烈的激情欢娱。

  当地时间6月18日上午10点,尼克斯队在曼哈顿举办了队史上首次“彩纸游行”。球员们乘坐双层敞篷观光巴士,作为巡游花车,车身上印着“NEW YORK FOREVER”(永远是纽约)和总冠军奖杯图案,从炮台公园出发,沿百老汇大道一路向北,穿过“英雄峡谷”,最终抵达市政厅。

  道路临时更名为“冠军大道”,路旁观礼的有200万球迷和市民。他们举着蓝色和橙色的旗帜,集体呼喊“Let’s go Knicks”,并高唱纽约市歌《Empire State of Mind》。沿途的高楼大厦,从窗户里不停地向下抛洒蓝橙配色的纸屑、传统证券的窄纸带,覆盖了整条街道。

  这一刻,城市的集体荣耀仿佛从天而降,所有矛盾、分化、对抗统统消失,代之以“伟大的纽约共同体”的情绪升腾。

  麦迪逊广场花园有19812个座位,从NBA到拳击赛和格莱美颁奖,都在这里举行。今年NBA总决赛第三场开始前,最低票价飙升到1.1万多美元,第四场比赛前更一度突破1.3万美元。相较而言,今年夺得CBA总冠军的上海久事大鲨鱼队,总决赛主场的单场门票收入,只是纽约尼克斯队的几十分之一。

  街头篮球发源于纽约,天然有着草根、自由、热血、韧性、“不问你从哪里来,只看你能不能打”的气质。这种气质也沉淀到“一切皆有可能”的纽约文化底蕴之中。

  纽约不只有尼克斯队,还有职业棒球大联盟洋基队,纽约马拉松等顶级IP。纽约巨大的商业力量和传播能量也赋予了体育作为经济引擎的效应。美加墨世界杯决赛在纽约大都会人寿体育场举行,按国际足联官方原价,远端高层看台的最低价也要4185美元,这已高于上届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的最贵一档(1607美元),而二手市场的价格早已不止。

  在纽约,我感到,尼克斯队、洋基队这样的球队,就像社交货币和情绪入口,助力这座城市打造出充满无限激情的moment,让纽约成为激情之城、欢娱之城。

  和上海比,纽约的基础设施显得老化,不少地方显得脏乱,治安、种族、贫富差距、无家可归等问题也很凸显,但纽约的激情、野性、多元、活力,让人置身其中,不由自主就有激动、魔幻感和跳动感。

  曼哈顿灯红酒绿的霓虹灯,很多都是大块的,颜色夸张的;夜晚,餐厅酒吧,人声鼎沸,无处不热闹;各色人等出出进进,也是五颜六色,很多人还带着点原始的野性。纽约是真正的不夜城。

  纽约是高差异的,曼哈顿、布鲁克林、皇后区、法拉盛、布朗克斯;华尔街,百老汇,中央公园,悬浮岛,“大松果”,高线公园,各有各的样貌。这里有最现代的艺术展、爵士乐、嘻哈、脱口秀,也有不少流浪汉的帐篷和街头艺人。好像世界有多少形态,人性有多少层面,就会复制一份在纽约,汇聚,结合,自由生长。

  纽约37%的人口出生在美国之外,说200多种语言——这还不包括非法居留者和每年6500万游客所说的语言。正是这个杂杂的,乱乱的,高密度的地方,成了全世界的情绪汇聚地。这种奇妙的包容混合,让一切冷门都不是意外,也让一切nobody都有机会变成somebody。

  1949年,年轻设计师安迪·沃霍尔带着200美元从匹兹堡来到纽约,在曼哈顿东77街一间地下室住下,为维持生计,他一开始是在廉价咖啡店里画插画。但几十年后,他的名字代表了波普艺术,他在1962年创作的《金宝汤罐头》成了20世纪最有辨识度的艺术符号之一。这样的例子,在别处可能寥若晨星,在纽约则是层出不穷。

  今年6月30日,《奔流:从上海出发——全球城市人文对话》第三季启动仪式暨纽约论坛在彭博总部举行。上海和纽约,这两座有很多共性的河海城市,也是中美地方合作的标杆。

  关于上海,我从全球领导力的角度写过不少文章。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在哪里?2005年5月22日,《纽约时报》刊登的专栏文章《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眼云烟》认为,公元1年是罗马,公元500年也许是中国的长安,公元1000年是中国的开封,公元1500年可能是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公元2000年是纽约,公元2500年,上面列出的可能一个也不是。

  我出生在1000年前世界最重要的城市,《清明上河图》画下了她当时的繁华和浓厚的市井烟火气。上海,则是我迄今生活时间最长的一座城市。

  今天世界最重要的城市应该还是纽约。纽约的背后是美国。19世纪末,美国经济总量超过英国登顶世界第一,20世纪20年代初纽约超越伦敦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当时纽约也是北美非洲裔居民最多的集聚地。20世纪30年代,纽约城市圈人口超过1000万。

  “二战”后,伴随美国成为全球金融秩序的主导者,纽约也成为最重要的金融城市。1949年到1950年,联合国总部在纽约建设,纽约具备了世界性的政治影响力。而在纽约画派引领下,肇始于20世纪40年代中期、蓬勃于20世纪50年代的抽象表现主义风潮,又使西方现代艺术的中心从巴黎转到了纽约。

  那么,到公元2500年,或者先展望到2050年、2100年,全世界最重要的城市,还是纽约吗?上海有没有希望?

  2024年纽约市GDP为1.378万美元,纽约有接近860万人口和778平方公里的面积。2025年,按美元折算,上海的GDP为8140亿美元,相当于纽约的60%。上海的人口接近2500万,面积为6340平方公里。从经济总量和人均看,上海和纽约还有相当差距。

  但我认为,在未来二三十年,上海和纽约并驾齐驱是有希望的。

  希望,首先在于国家发展的大逻辑。

  中国的复兴,必然会造就一批有世界影响力的城市。在很多方面这已是现实。

  去年9月,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了《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GII)》,通过《专利合作条约》国际专利申请量、科学论文发表量、风险资本交易量三项核心指标,评出了全球前十名创新集群,中国占了三个,深圳-香港-广州居全球第一,北京第四,上海-苏州第六,纽约排名第七。在各种国际排名中,中国城市占据优先位置,是大概率事件。

  其次,希望在于国家赋予上海的定位。

  国际经济中心、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贸易中心、国际航运中心,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这是国家给上海的定位。经国务院正式批复的《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5年)》提出,展望2035年,基本建成卓越的全球城市,令人向往的创新之城、人文之城、生态之城,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到2050年,全面建成。这些定位勾勒出了国家所需要、所希望的上海的未来。

  最后,希望在于上海自身的创造性努力。

  回顾上海的历史,1843年开埠时人口规模排在全国城市的第12位。从一个海边县城跃居远东第一大都市不过数十年,1900年上海的人口就突破了100万,居全国第一。这并非偶然。

  上海有通江达海的贸易口岸地位,万商云集、华洋共处的商业环境,遵守契约的精神,相对优渥的物质消费,多元化的文化生活,专业化的公共服务,形态丰富的社会交往……所有这些所折射的,是现代工商文明在一个古老农耕文明国度的扎根与成长。

  也是从那时起,“爱城主义”(civicism)在上海自自然然生长起来。在这里的人,来这里的人,大都觉得这里比别的地方有更多机会,更开放,更安全,更文明,更有格调。

  今天的上海,可能是国际大都会中,服务业与制造业发展最为对称的一座。

  她生产的东西,大到汽车、卫星、火箭、飞机、人形机器人、航空发动机、驱逐舰、燃气轮机、核电发电机、正压通风防爆电机,小到芯片、创新药制剂、AI大模型、动漫IP,几乎什么都能。

  她提供的服务,除了金融、贸易、航运、消费、旅游、医疗、教育,还有东方明珠、迪士尼乐园、乐高乐园这样的地标,“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这样的展览,F1中国大奖赛上海站这样的赛事,“路易号”这样的品牌展览装置,南外滩定制中心这样面向全世界的个性化服装交付平台。上海有近百家美术馆,171座博物馆,以及一年近千场的各类展会活动,已经是国际会展之都。

  就在这几天,上海一边在举行第九届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一边开启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最前沿的科技,最古老的文明,而且都是世界级的水平。

  上海,国际米其林餐厅荟萃,大饼、油条、粢饭团、豆浆“四大金刚”也渗透在街巷里弄。在全球知名生活方式媒体《Time Out》发布的“2026年全球最佳城市榜单”中,上海从2021年的第17、2025年的第9,一路跃升至第2。在“整体可负担性”这个指标上,上海拿下了全球最高分。上海88%的受访者认为外出就餐价格实惠,90%觉得喝咖啡、看电影等文化消费毫无压力,78%称赞城市骑行便利性。

  同济大学教授诸大建比较了上海和纽约、伦敦、东京、巴黎的都会生活,提出上海有十大方便——无现金消费;外卖即叫即到;地铁和共享单车让出行无缝衔接;高铁旅行,去苏州、杭州、南京日益公交化;不用担心菜篮子供应;用电无忧;上网方便又便宜;国内外美食多;晚上出门安全;国内无战事无罢工。

  在21世纪的今天,城市的吸引力越来越和能满足情绪价值、精神需求的体验相关。文、商、旅、体、展,正成为决定快乐、幸福、欢娱的关键因素。

  对一座国际大都市来说,这些因素既是每一天人民能享受的和煦春风,也是撬动创意、快乐、资本、人才的超能杠杆。

  为了更好地从情绪价值看纽约和上海,我在纽约和ChatGPT做了一些对话。以下是我和它的共创,主要是它的洞察,对我也很有启发。

  关于纽约的情绪价值,我先给出了几个关键词——快乐、幸福、欢娱,让它评价。它认为,纽约是世界第一梯队的“欢娱城市”,是一座典型的“高唤醒型快乐城市”,但只能算一座“有条件的幸福城市”。纽约特别擅长制造兴奋、惊喜、选择、相遇和实现抱负的机会,却不一定能普遍提供安定、从容、低成本和低压力的生活。

  ChatGPT认为,快乐至少有两种:一种是兴奋、惊喜、成就、社交和新鲜感;另一种是平静、松弛、安全、闲暇和生活可控感。纽约非常擅长提供前一种快乐,却未必擅长提供后一种。对收入较高、职业选择较多、喜欢文化和高密度交往的人,纽约可能极其快乐;而对于承受房租、通勤、照护压力或工作不稳定的人,纽约的丰富性也可能变成压力。

  而从欢娱这个角度看,纽约则当之无愧。其欢娱优势不只是娱乐场所多,而是高度密集的人、知识、亚文化和商业活动不断重组,新餐厅、新展览、新演出、新潮流和新社群持续出现,使城市具有很强的意外性和新奇感。纽约的欢娱并不完全依赖高价商业消费,还有相当丰富的公共性和街头性。

  ChatGPT的结论是:纽约是一台极其强大的“快乐与可能性生产机器”,它让许多人感到兴奋、自由和充满可能,也让另一些人感到昂贵、疲惫和不安。它的欢娱性是世界级的,快乐感是真实但高度分化的,幸福则取决于一个人能否获得住房、时间、健康、安全和归属感。

  我又列出了四个概念——快乐,欢娱,繁荣,幸福,让ChatGPT对上海和纽约进行比较。

  它先对概念进行了细分:快乐是日常生活中的愉悦感,欢娱是城市提供娱乐和文化体验的能力,繁荣是创造财富、机会和创新的能力,幸福是居民对整个生活状态的长期评价。

  依此区分,上海和纽约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世界城市模式:纽约更擅长制造兴奋、机会和意外,上海更擅长制造便利、秩序和可负担的日常生活。

  从快乐维度看,上海的长处在于日常生活摩擦较小,交通、餐饮、购物和数字服务便利,快乐偏向舒适、安稳、可预期;短处在于工作、住房、育儿和教育竞争压力较大。纽约的长处在于新鲜感、多样性和偶遇性强,容易产生兴奋和自我实现感,短处在于高成本、高竞争和高不确定性也容易造成疲惫。

  从繁荣维度看,上海的长处在于金融、贸易、港口、制造业和供应链相互支撑,实体经济厚度突出,短处在于全球资本配置、原创文化影响和顶尖专业服务仍弱于纽约。纽约的长处在于她是全球金融、传媒、文化、大学、科技和专业服务中心,机会密度极高,短处在于财富分配不均,繁荣未必能转化为普通人的生活改善。

  从幸福角度看,上海的长处在于公共交通、城市秩序、生活便利和消费性价比较好,短处在于高房价、长工时、教育内卷和外来人口融入会损害长期幸福。纽约的长处在于多元包容、自我选择空间和社区文化,短处在于住房危机、贫富分化、通勤和公共服务的不稳定,构成了明显负担。

  从欢娱角度看,上海的长处在于餐饮、咖啡、购物、展览、电竞、演出和滨水休闲丰富,而且价格相对亲民,短处在于独立文化、深夜文化和全球性原创文化生态还不够厚实。纽约的长处在于百老汇、博物馆、音乐、体育、喜剧、酒吧和社区文化几乎无所不包,具有强烈的全天候感,短处在于昂贵、拥挤,文化资源的实际享有也受到收入的限制。

  总结一下:

  快乐——上海偏“低唤醒快乐”(更接近“日常小确幸”),纽约偏“高唤醒快乐”;

  繁荣——纽约是“机会型繁荣”,上海是“生产型繁荣”。纽约繁荣的底层结构更在于“资本—创意—品牌—全球市场”的循环,上海繁荣的底层结构更在于“研发—工程—制造—供应链—市场”的循环;

  幸福——上海的优势是城市运行的可预期性。上海有可能做到“城市运行非常高效”,却让一部分居民觉得自己一直在赶路。纽约的优势是多样性和自我选择,但纽约的住房危机严重削弱了这种优势;

  欢娱——纽约胜在厚度和原创性,上海胜在效率与性价比。

  在我看来,幸福城市需要更多的快乐与闲暇,激情城市需要更多的欢娱时刻。上海在两方面都有很好基础,但都要继续努力,特别是后者。如果上海有巴萨、皇马和纽约尼克斯队这样的发动机,上海一定能平添更多激情。

  当然,这太难了。老天已经够厚爱上海,不太可能让她把所有的力与美都集齐。

  最后,我让ChatGPT从欢娱城市的角度给上海一些建议。

  它认为,上海的欢娱具有三个突出特点:密度高,更新快,性价比高。目前较大的差距不是娱乐设施数量不足,而是具有全球原创影响力的文化内容、能够自发生长的独立文化空间,以及跨越几十年持续积累的文化传统还不够丰富。上海的欢娱更擅长迅速吸收、重新组合和商业化,纽约则更容易产生具有全球扩散能力的新文化。

  它把纽约定义成“高机会、高刺激、高成本、高波动”的城市,把上海定义成“高效率、高便利、较高秩序,但也有高工作和住房压力”的城市。纽约让人感到“世界充满可能”,上海让人感到“庞大城市也可以被高效组织”。纽约的魅力在不可预料,上海的魅力在一切都能顺畅运行。

  ChatGPT的这些总结,和我前面写到的感受,似乎一脉相承。

  我所生活的上海,正在全球化变局和中国复兴的背景下,在中西荟萃、博采众长的文明交汇点上,朝着一座具有世界意义的现代化大都市迈进。

  我是这个充满想象的文化命运共同体的一员。在纽约,我写下这篇文章,算是“跳出上海看上海”,以供所有关心上海命运的朋友参考。

  关于上海的任何想象,取决于我们每个人今天的努力,涓涓细流,汇成江河,流入大海。

  于我而言,爱上海,越来越不是因为她物质化的面貌,而是因为她的精神、体验、文化,以及如何对待世界文明、如何创造自身新文明的态度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