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来,DNA甲基化逐渐成为衰老研究中备受关注的信号之一,它可以测量一个人的身体年龄是否超过了身份证年龄;可以捕捉不同个体之间衰老速度的差异,学界和产业界也据此开发出许多“生物年龄”检测,DNA甲基化甚至也被视为评价抗衰干预效果的重要指标。

  能够从一份样本中读出年龄,还能关联人体的健康状态,DNA甲基化看起来似乎握住了理解衰老的关键。如果派派告诉你,它可能是一个被误解很深的生命标记呢?

  放眼整个动物界,情况却并非如此:果蝇、秀丽隐杆线虫等动物几乎没有哺乳动物式的广泛DNA甲基化,却依然能够正常发育并经历衰老。既然DNA甲基化并非所有动物维持生命的必要条件,它为什么在人类身上如此重要,又为什么能够留下如此稳定的年龄信号?

  没有DNA甲基化,生命也能正常运转

  在衰老研究中,DNA甲基化之所以亮眼,是因为DNA上的一些标记会随着生命过程发生变化。尤其在哺乳动物中,变化大多集中在CpG位点。

  这是一个由胞嘧啶(C)和鸟嘌呤(G)组成的一小段序列。大量CpG位点分布在基因组中,它们的甲基化状态会随发育、年龄增长及疾病状态规律性改变,科学家进而使用DNA甲基化来理解细胞状态,甚至预测衰老。

  图注:CpG示意图

  神奇的是,自然界中存在一些生物几乎没有典型的CpG DNA甲基化系统,却依然能够完成发育、维持组织功能,并经历完整的衰老过程:

  2010年Zemach等人[1]通过比较多个真核生物的全基因组DNA甲基化图谱发现,果蝇的DNA甲基化水平极低,缺少哺乳动物中负责建立和维持大规模CpG甲基化模式的甲基化体系。

  同样的例子来自秀丽隐杆线虫,它同样缺少哺乳动物中典型的DNA甲基化系统。这种只有约1000个细胞的微小生物,却拥有高度保守的发育程序和明确的寿命调控机制[2]。

  图注:果蝇和线虫缺少哺乳动物典型DNA甲基化模式

  以上例子说明,衰老本身并不是由DNA甲基化决定的。生命可以采用不同方式的维持自身运行,DNA甲基化……并不是生命存在的唯一条件。真正被生命长期保留下来的,是一种更基本的能力:让细胞维持自己的身份,并在漫长时间里保持组织稳定。

  DNA甲基化维持复杂的生命秩序

  No.1

  不是生命的必需品,却是人类的“调控密码”

  人类的身体约含30多万亿个细胞[3],拥有几乎完全相同的基因组,每种细胞承担着完全不同的任务[4]:神经元负责处理信息,肝细胞负责代谢和解毒。大家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忙。

  如何让拥有相同DNA的细胞,“记住”自己的身份且准确地完成份内工作?这正是DNA甲基化等表观遗传机制发挥的作用。

  在胚胎发育过程中,随着细胞不断分化,DNA甲基化等表观遗传标记逐渐建立。它们决定哪些基因可以持续表达,哪些基因需要长期保持沉默,从而帮助不同细胞形成稳定的基因表达程序[5]。

  图注:分化机制

  更重要的是,这套程序不会随细胞分裂消失。当DNA复制时,负责维持甲基化的酶能够识别原有位点,并将相同的甲基化模式复制到新合成的DNA链上,使子代细胞继承母细胞的表观遗传状态[6-8]。

  图注:DNA复制和染色质组装背景下的DNA甲基化维持

  正因如此,一个神经干细胞分裂后仍然产生神经细胞,肝细胞也不会变成肌肉细胞。这种“我是谁”的记忆,称为细胞记忆。

  对于寿命长、组织结构复杂的哺乳动物而言,这种稳定性尤为重要。DNA甲基化参与其中,帮助细胞修正路线,避免已分化的细胞重新回到混乱状态。

  只有在细胞长期保持各自身份和功能的前提下,组织才能在几十年的更新、修复和应激过程中维持正常运转。

  派派在此画个重点!细胞们一方面要长期保持自己的功能特征,另一方面又不能完全失去分化的能力。看似矛盾,实则殊途同归。2026年的一篇研究,通过比较175种无脊椎动物的基因组特征发现[9]:

  DNA甲基化水平与动物再生能力存在显著关联。具有较强组织或整体再生能力的物种,往往拥有更高水平的CpG甲基化。

  图注:175种无脊椎动物系统发育中基因组DNA甲基化水平及其与再生能力的关系[9]

  所以,DNA甲基化会在复杂的生命中,帮助细胞管理身份变化与组织稳定之间的平衡。(这地位是稳稳的了)。

  No.2

  随着年龄增长,DNA甲基化会跑偏吗?

  答案是:会。

  年轻时,DNA甲基化模式相对稳定,帮助细胞长期维持正确的基因表达程序。随着年龄增长,DNA甲基化模式会逐渐发生改变,这种现象被称为表观遗传漂移[10]。“漂移”是指细胞原本稳定的甲基化模式逐渐偏离年轻状态,不同个体之间的甲基化差异也不断扩大[11]。

  图注:同卵双胞胎随着年龄增长出现DNA甲基化差异增加,提示表观遗传漂移的发生[11]

  这种年龄相关变化呈现出一定规律:基因组整体往往出现低甲基化,而部分富含CpG位点的调控区域则出现局部高甲基化[12]。前者可能降低基因组稳定性,增加重复序列和转座元件异常激活的风险;后者则可能影响部分基因的表达调控,进一步扰乱细胞功能维持[12,13]。

  因此,衰老不仅仅意味着DNA序列不断积累损伤,也意味着细胞逐渐失去了对遗传信息的调控能力。DNA甲基化模式的改变,正是这一过程最典型、也是目前研究比较深入的表现之一,这部分变化并非完全随机,而是与年龄呈现稳定、可重复的关联,这也为甲基化时钟的建立提供了基础[14]。

  甲基化时钟究竟测的啥?

  No.1

  为什么DNA甲基化能预测年龄?

  2013年,Steve Horvath团队发现,人类基因组中有353个CpG位点的DNA甲基化水平,会随着年龄增长发生高度规律性的变化。通过统计模型便能够较为准确地预测一个人的实际年龄[14]。

  图注:DNA甲基化模式预测人体实际年龄(相关性达0.97,误差为2.9年)[14]

  No.2

  不只是测量时间

  研究发现,有些人的甲基化年龄明显高于实际年龄,而另一些人则相对年轻。这种差异被称为表观遗传年龄加速。

  两个60岁的人,可能拥有不同的甲基化年龄。一个长期保持健康生活方式的人,其表观遗传年龄可能低于实际年龄;而长期受到慢性炎症、压力、代谢异常影响的人,可能表现出更快的表观遗传衰老。这种差异叫做表观遗传年龄加速。

  图注:实际年龄相同,表观遗传年龄可能不同,反映了个体衰老速度的差异

  较高的表观遗传年龄加速与多种衰老相关指标有关,包括疾病风险增加、身体功能下降及死亡风险升高[15]。

  No.3

  所有甲基化时钟,测的是同一种东西?

  2026年发表于npj Aging的研究[16],对目前广泛使用的多种甲基化时钟进行了比较。研究人员结合转录组数据分析发现,不同时钟虽然都建立在DNA甲基化基础上,但它们对应的基因表达模式和生物学通路却存在明显差异。

  这意味着,不同甲基化时钟看到的不是同一个“衰老过程”。

  第一代时钟(如Horvath Clock、Hannum Clock)是尽可能准确地预测实际年龄;第二代(如PhenoAge、GrimAge)则进一步引入临床生理指标或死亡风险相关信息,更关注健康状况和未来疾病风险;而近年来提出的DunedinPACE,则试图评估人体衰老进行的速度。

  图注:每个时钟的共同和独特功能

  虽然都叫做“甲基化时钟”,有的测量年龄,有的反映健康状态,有的预测疾病风险,还有的评估衰老速度。

  由此看来,甲基化时钟的价值也许不是测量生物年龄的尺子,更像观察衰老不同维度的多种“镜头”,每种时钟更擅长捕捉某一类生物学变化,共同拼凑出衰老更加完整的全景,记录着人体如何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改变调控基因的方式。

  推荐阅读:逆天改命?你的抗衰手段有没有用,由表观遗传时钟告诉你答案

  结语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为什么用DNA甲基化测量衰老?

  因为部分甲基化位点会随年龄和生理状态呈现相对稳定、可重复的变化,能够被量化、比较和长期追踪。使得甲基化时钟成为目前较成熟的衰老评估工具之一。

  但它测到的,是特定模型所定义的年龄、健康风险或生理变化速度,并不是衰老本身。一次读数变年轻,也不能直接证明衰老已经被逆转。对甲基化时钟最准确的理解是:把它当作评估指标,而不是把它当作衰老的答案。

  参考文献

  [1]Zemach, A., McDaniel, I. E., Silva, P., & Zilberman, D. (2010). Genome-wide evolutionary analysis of eukaryotic DNA methylation. Nature, 467(7318), 109–113. https://doi.org/10.1038/nature09315

  [2]Victoria J. Simpson, Thomas E. Johnson, Richard F. Hammen, Caenorhabditis elegans DNA does not contain 5-methylcytosine at any time during development or aging , Nucleic Acids Research, Volume 14, Issue 16, 26 August 1986, Pages 6711–6719, https://doi.org/10.1093/nar/14.16.6711

  [3]Sender, R., Fuchs, S., & Milo, R. (2016). Revised estimates for the number of human and bacterial cells in the body. PLOS Biology, 14(8), e1002533.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bio.1002533

  [4]Reik, W. (2007). Stability and flexibility of epigenetic gene regulation in mammalian development. Nature, 447(7143), 425–432. https://doi.org/10.1038/nature05918

  [5]Gifford, C. A., Ziller, M. J., Gu, H., Trapnell, C., Donaghey, J., Tsankov, A., Shalek, A. K., Kelley, D. R., Shishkin, A. A., Issner, R., et al. (2013). Transcriptional and epigenetic dynamics during specification of human embryonic stem cells. Cell, 153(5), 1149–1163.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13.04.037A.

  [6]Bird, DNA methylation patterns and epigenetic memory. Genes Dev. 16, 6–21 (2002).

  [7]R. Holliday, J. E. Pugh, DNA modification mechanisms and gene activity during development. Science 187, 226–232 (1975).

  [8]A. D. Riggs, X inactivation, differentiation, and DNA methylation. Cytogenet. Genome Res. 14, 9–25 (1975).

  [9]Hiebert, L. S., & Yi, S. V. (2026). DNA methylation in invertebrate genomes and cell lineage plastici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3(12), e2510416123. https://doi.org/10.1073/pnas.2510416123

  [10]Teschendorff, A. E., Menon, U., Gentry-Maharaj, A., Ramus, S. J., Weisenberger, D. J., Shen, H., Campan, M., Noushmehr, H., Bell, C. G., Maxwell, A. P., et al. (2010). Age-dependent DNA methylation of genes that are suppressed in stem cells is a hallmark of cancer. Genome Research, 20(4), 440~446. https://doi.org/10.1101/gr.103606.109

  [11]Fraga, M. F., Ballestar, E., Paz, M. F., Ropero, S., Setien, F., Ballestar, M. L., Heine-Suñer, D., Cigudosa, J. C., Urioste, M., Benitez, J., et al. (2005). Epigenetic differences arise during the lifetime of monozygotic twin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2(30), 10604–10609. https://doi.org/10.1073/pnas.0500398102